没有人喧哗,没有人哭泣,更没有人投掷石块或发出咒骂。
只有无数道目光,沉重得如同实质的铅块,齐刷刷地、沉默地投射在那辆缓慢行进的牛车上,投射在那面随风无力飘摆的惨白旗帜上,最终,凝聚在牛车车厢内,那个双手紧抱着诏书卷轴、玉玺印盒和神器木匣、面色苍白如纸、却竭力挺直脊背、目视前方的年轻使者——贺茂在昌的身上。
那目光仿佛带着千年的重量与温度,压得车厢内的贺茂在昌几乎喘不过气,心脏狂跳如擂鼓,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但他只能,也必须,像一尊石像般,维持着最后的镇定与尊严,目光越过人群,投向那越来越近的、象征着内外之别的罗城门巨大阴影。
终于,牛车抵达城门前。罗城门那厚重无比、布满铜钉与岁月痕迹的桧木城门,在一种令人牙酸的、仿佛垂死巨人呻吟般的“吱嘎——”声中,被从内部缓缓推开一道仅容牛车通过的狭窄缝隙。缝隙之外,是逐渐暗淡的天光,和通往西面那片已被战火与未知彻底笼罩的、命运未卜的道路。
牛车没有丝毫犹豫,驶入了那道缝隙,将京都这座千年古都巍峨的城墙、层叠的屋宇、以及其中弥漫的绝望与期盼,一同留在了身后。
夕阳将它和侍从们拉长的、扭曲的影子,投在城门洞内潮湿阴冷的石板路上,寂寥、孤独,又透着一股义无反顾的悲壮。
就在牛车的最后一个车轮驶出城门、车厢的阴影彻底消失在门外道路拐弯处的那一刻,天际最后一线残阳,也终于彻底沉入了西边连绵的、如同怪兽脊背般的群山之后。
浓重如墨的夜幕,没有星辰,没有月光,以惊人的速度吞噬了整个天空,也吞噬了这座失去最后象征性保护的古都。
京都,陷入了一片比往日更加深沉、更加纯粹、更加令人窒息的黑暗与死寂之中。
只有御所方向,紫宸殿的窗格内,那几点微弱的烛火,依旧顽固地亮着,如同巨兽濒死前不肯闭合的眼睛。
御所之内,紫宸殿的烛火在无边的黑暗中,显得格外微弱而固执。明正天皇依旧端坐于御座之上,素白的帛衣在烛光下仿佛散发着清冷的光晕。
她一动不动,眼帘低垂,呼吸轻不可闻,仿佛真的已化为一尊没有生命、没有情感的玉像,一尊即将被收入征服者宝库、或砸碎于历史尘埃中的,前朝遗物。
她在等待着,等待着那注定会到来的黎明——无论那黎明带来的是作为“归顺象征”的、受监管的新生,还是作为“旧时代余孽”的、彻底的毁灭与黑暗。
牛车驶出罗城门,白旗在彻底降临的暮色中最后一次无力飘摇的那一刻,一个自诩“神国”、标榜“万世一系”、在东海之隅延续了千余年政治生命的古老实体,其名义上的、最后一道象征性防线与独立姿态,就此无声地、却又是决定性地、彻底地瓦解了。
一个时代,在黄昏的余烬、使者孤独而决绝的车轮声、以及京都百万双沉默目光的注视下,正式落下了它沉重而满是尘埃与血泪的帷幕。帷幕之后,不再是熟悉的“倭国”舞台,而是一片被钢铁、意志与全新文明蓝图所照亮的、等待被彻底重塑的空白。
剩下的,已无关乎抵抗与选择。
只是等待着征服者如何审视这份“帛衣贡品”,如何评估其价值,以及……最终,将如何用他那如椽巨笔,在这片空白的绢帛上,书写下全新的、属于大明的序章。
那车轮声远去的方向,连接的已不是战场,而是历史的审判台与未来的铸造炉。
交出金印,向明军受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