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平静之下,却透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与虚无,“想拿我的头……去换你们的富贵,换一条活路……是吗?”
为首的武士,一名三十余岁、目光沉毅、脸上有一道陈旧刀疤的旗本,手中的长刀还在滴血。
他握紧刀柄,强迫自己挺直脊梁,避开秀忠那空洞却令人不适的目光,用尽可能符合武士礼仪、却又带着不容置疑决断的沉郁声音说道:“将军大人,事已至此……请您……请您体面地……”
“体面?” 秀忠猛地打断他,嘴角那神经质的抽动加剧,最终化作一个古怪、僵硬、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这天下,这江户,这德川家……还有体面留给我德川秀忠吗?”
他不再看这些闯入者,仿佛他们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
他缓缓转回头,重新面向房间深处那面空无一物的墙壁,目光却仿佛穿透了墙壁,投向了虚无的远方,又像是在对冥冥之中、无形的列祖列宗之灵进行最后的告解与忏悔。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飘忽,带着一种梦呓般的质感:
“父亲大人……东照大权现(德川家康的神号)……诸位德川家的先祖……”
“秀忠……无能……不肖……”
“未能守住父亲与诸位先祖浴血奋战、苦心经营得来的基业……未能延续德川家天下静谧之梦……”
“反令德川苗字……蒙此……千古未有之奇耻大辱……宗庙将倾,神器蒙尘……”
“秀忠……万死……难赎其罪……”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渐至几不可闻,仿佛所有的力气和精神都已随着这最后的忏悔而流逝殆尽。
然而,就在这看似气力衰竭、精神涣散的瞬间,异变陡生!
秀忠那双一直紧握着短刀、因用力过度而指节发白、微微颤抖的手,毫无征兆地、用尽全身残存气力般,猛地向自己的腹部捅去!
“呃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却依然凄厉无比的痛吼,如同受伤野兽垂死的哀鸣,猛地从他剧烈张开的喉咙深处挤出,打破了室内诡异的寂静!
短刀的锋刃,深深刺入了左腹。
但由于他缺乏真正的切腹经验与临死前那玉石俱焚的决绝,加之体力与精神的双重衰弱,这一刺并未能如标准仪式那般干净利落、深达脏腑。
刀尖入体不深,剧烈的疼痛却已如潮水般瞬间席卷了他全身每一条神经!
“嗬……嗬……”德川秀忠的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痉挛、颤抖起来,跪坐的姿势瞬间垮塌,上半身向前佝偻,额头几乎触地。
握住刀柄的手因剧痛而指节扭曲、青筋暴起,却依旧死死抓着刀,不肯松开。
按照严格、传统的武士切腹仪式,在第一刀刺入腹部后,切腹者需以巨大的意志力,横向拉动刀刃,在腹部切开一个“一”字或“十”字形的创口,以示决心与勇气,然后由身后指定的“介错人”(通常是最亲近、最信任的家臣或武士)及时挥刀斩首,以减少其痛苦,完成“荣誉之死”。
然而此刻,德川秀忠身后空无一人。
那些有资格、也理应在他切腹时担任“介错人”的谱代重臣、亲信家老,或已在前面的战斗中死去,或已背叛倒戈,或根本不在他身边,甚至可能早已逃离了这座即将沉没的巨城。
他试图依靠自己,完成那关键的横切动作。沾满鲜血的左手颤抖着,试图去辅助握住刀柄的右手,共同发力,将刀刃向右侧拉动。
但剧痛如同千万根烧红的钢针,同时刺穿了他的意志与肌肉的控制力。动作变得极其缓慢、扭曲、且充满了犹豫与抗拒。
刀刃在皮肉中艰难地移动了不到一寸,更多的鲜血便如同泉涌般从伤口和嘴角汩汩而出,染红了他身下的白色裃衣,在深色的榻榻米上迅速漫延开一滩不断扩大的、温热的暗红。
“呜……呃……”德川秀忠的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压抑的呻吟。
他跪姿彻底崩溃,整个上半身向前扑倒,却又在本能的挣扎下,用那只未握刀的左手,死死撑住了冰冷的地板,勉强维持着没有完全趴下。
他的头颅低垂,长发散乱,面容因极致的痛苦而彻底扭曲、狰狞,五官几乎移位,汗水、泪水(或许是)与血沫混合,从下颌滴落。
这惨烈、缓慢、充满痛苦挣扎的自裁景象,而非预想中干脆利落的“壮烈就义”,让冲入室内的几名反正派武士都被震慑了短暂的一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