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烬还在往下落,一粒一粒,掉在地上发出轻轻的响声。这声音很小,但一直不停,好像每一片灰都不肯安静下来。洞穴里没有风,空气却很沉,压得人胸口难受。岩壁上有裂痕,弯弯曲曲的,渗出暗红色的水迹,像干了的血。
牧燃的手碰到那块黑色晶体,它突然震了一下,比刚才更重。他感觉自己的手抖了一下,不是疼,而是心里发紧,好像被什么东西盯着。还没等他收回手,一股力量就从指尖冲进身体。
这股力量不热也不冷,只是让人很难受,像水流被硬塞进一条干枯的血管。他闷哼一声,膝盖一软,差点跪倒,靠左手撑住岩壁才没倒下。手掌在石头上擦破了,流出血来,滴进灰里,很快不见了。
他胸口像被人打了一拳,呼吸不上来,耳朵嗡嗡响,听不到心跳。眼前发白,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那块晶体还清楚地浮在空中,一动不动。
白襄看到他脸色变了。
他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额头青筋跳得厉害,脖子上的血管都鼓起来。瞳孔缩成小点,眼白全是血丝,嘴角抽了一下,然后有黑乎乎的东西从嘴里流出来,顺着下巴滴到地上。那不是普通的血,颜色很深,落地后还会微微动一下,像是还有知觉。
“牧燃!”她喊了一声。
他没动,也没回应。右手还贴着碎片,一点都没松开。他的手臂开始变样,皮肤肉里。
白襄想过去,刚抬脚,右腿突然剧痛。那是三年前留下的旧伤,被毒刃刺穿过,现在一碰阴冷的地方就会发作。她身子一晃,刀尖在地上划出一道印子。她咬牙站稳,没再往前走。她不敢碰他,怕引出什么反噬,也怕打断会让他魂飞魄散。可看着他这样,又怕他撑不住。
她只能看着,盯着他的脸,看他每一处变化。
牧燃的身体开始发抖。
不是冷,也不是害怕,而是体内有什么东西在撞,在撕扯,把骨头和经络强行掰开。这种痛说不出有多狠,不只是皮肉痛,是整个人被拆开重组的感觉。他喉咙里挤出一声低吼,沙哑短促,然后就没声了。接着右臂皮肤裂开几道口子,灰色斑块迅速往上爬,过了肩膀,朝脖子蔓延。皮肉一块块变脆,轻轻一抖就掉了,像烧过的纸屑,飘落时还带着一点温热。
可他的手,始终没松开。
那股力量还在往里灌。它不像灰烬那样死气沉沉,也不像晶核那么暴躁。它更像是某种规则,本不该由人承受的东西。它在身体里乱冲,所过之处,原本枯萎的星脉竟然有了反应,像是干河听见雷声。那些断掉的经络也开始动了,虽然撕裂般疼,但确实在恢复。
他意识模糊了一瞬,又猛地清醒过来。
就在那一刹那,他“看见”了——不是用眼睛。有一条线从他指尖连到碎片,又从碎片延伸出去,不知通向哪里。线上有一道道痕迹,全是痛苦,全是执念,是那些死人留下的印记。他认得这些,不是第一次见,是在梦里见过很多次。
这不是第一次。
他曾来过这里。
他也曾伸手,触碰,然后崩溃。
记忆没回来,但感觉还在。就像一块生锈的铁,看不出原形,但用火烧一下,还能闻到以前的味道。那种绝望,那种明知道会死却不肯放手的念头,早就藏在他身体深处。他不知道这是前世还是别的什么,但他知道,上一次,他失败了,变成了一撮灰。
白襄屏住呼吸。
她看见碎片表面的刻痕又动了。这次不是流动,而是往中间收,像一张嘴要吞东西。那些线条慢慢聚拢到牧燃手掌的位置,接着晶体边缘泛起淡淡的红光。光不刺眼,但空气变得更沉重,连呼吸都费劲。她的刀无风自动,轻轻震动,发出细微的声音,像是在警告。
她握紧刀柄,手指发白。
她不懂这是什么仪式,也不知道这碎片是机缘还是灾祸。但她明白一点——牧燃正在被改变。不是变强,而是被替换。他身上某些东西正被一点点抽走,换进另一种更沉重的存在。他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可意志却越来越锋利,像一把快要折断的剑,反而在断前闪出最后的光。
他的左肩突然塌下一小块,灰渣簌簌落下。整条右臂已经不像人的手臂,皮肤干裂,肌肉萎缩,骨头透过皮膜露出来。他呼吸越来越浅,每一次吸气都像拉破风箱,胸口凹进去一块,似乎肋骨开始碎了。血从耳朵流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在苍白的脸上特别显眼。
但他没有倒下。
他的眼睛睁着,虽然看不清东西,但目光没散。他还在撑,用最后一丝意志钉在这具快要散架的身体里。他知道代价有多大,也知道不能停。一旦放手,不只是前功尽弃,而是连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都会忘记。妹妹的脸,那场大火,那句没说完的话……都会消失。他不能忘,也不敢忘。
那股力量终于不再狂暴。
它开始沉淀,像洪水退去后留下的泥,一层层压进骨头、心脏、残存的星脉。它不再乱撞,而是慢慢安定下来,形成一种节奏。牧燃感觉到它在等,等他彻底接受,等他成为容器。
就在这一刻,他和它有了联系。
不是说话,也不是声音,而是一种本能的感觉。他知道这块碎片不会说话,但它记得。它记得每一个碰过它的人,记得他们的名字、目的,还有他们化为灰烬时的眼神。它不是一个工具,而是一个见证者,一个守墓人。它埋葬过太多人,也看过太多野心和疯狂的结局。
但它等了很久。
它在等一个不怕死的,等一个不要神位、不要力量、只为了带回一个人的疯子。
现在,它找到了。
牧燃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响,像叹气,又像笑。他的右手终于从碎片上移开,动作很慢,好像怕惊醒什么。掌心留下一道黑印,形状不规则,边缘还发烫。他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把手慢慢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