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灰扑进坑道,在地上乱飞。这些灰不是普通的土,是阵法炸开后留下的残渣,碰到石头缝就冒烟,还会往岩缝里钻,像是能动一样。
牧燃靠在石壁上,右臂耷拉着,一点力气也没有。他左脸的皮已经裂开,露出白白的骨头。每次喘气,脸上的裂缝就一开一合,像骷髅在呼吸。每吸一口气,全身都疼,像有无数烧红的针扎进神经。
但他不能闭眼。
只要还有意识,就不能闭。他知道外面站着七个人,穿灰袍,拿短杖。他们不是普通修士,是“守环者”,被选中来维护阵法的人。他们的任务就是杀掉像他这样破坏秩序的人。虽然现在阵法断了联系,那七人还是站在原地,排成半圆,一动不动。
白襄趴在他脚边,嘴上的血干了又裂,裂了又干。她的手指全破了,指甲翻着,指尖在地上蹭出一条暗红的印子。她没动,但眼睛还在转,盯着东边的阵基。那里原本是阵法的能量口,现在只剩一圈黑坑,边上飘着几缕青光,轻轻晃,发出只有灵觉强的人才能听见的声音。
两人都没说话,也不用说。
刚才那一击用光了所有力量。牧燃用自己的星脉搅乱阵法节奏——那是他体内唯一还能用的灵枢,现在也被反噬,彻底废了。白襄用自己的血画出阵法最后平衡点的影子,让关键节点多撑了不到三秒。就是这三秒,让他们活到现在。
他们知道撑不了多久,但只要还活着,就不能让敌人轻松。
坑道外,七个灰袍人还站着。
阵法已毁,连接断了,但他们没走。短杖插在地上,杖头冒出灰雾,像重新点着的火。领头那人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只看见他左手紧紧抓着一块黑色符牌,指节发白。那不是普通牌子,是“命契”。一旦启动,能短暂唤醒阵核的力量,代价是五脏烧毁、经脉全断。他没动手,其他人也没动。可空气变了——不再只是冷,而是多了股压抑的躁动,像炭火闷得太久,随时会爆。
牧燃舔了下嘴唇,嘴里全是灰和铁锈味。他知道,下一波攻击要来了。
果然,三道灰焰突然轰向他之前留下灰印的地方。
轰!
岩壁炸开,碎石乱飞,烟尘冲天。那道灰印连同后面的石头一起化成粉末。气浪扑来时,他侧身躲开,用肩膀挡住飞来的石块。灰袍人猜错了位置,以为那是他的本体。但他们错了。
牧燃还在原地,活着,没动。
他闭了下眼,喘了口气。耳朵嗡嗡响,脊柱里的灰感往上爬了一截,脖子后面开始僵。时间不多了。每多活一秒,身体就越接近崩溃。但他不能倒,至少现在不行。他还记得出发前夜站在崖边说的话:“如果我们不踏出这一步,后来的人永远看不见光。”
白襄动了。
她十指抠进沙地,一点点往前挪了半尺。动作很小,几乎看不出来,但她做到了。她离阵基更近了些,离那圈焦痕只剩两步。她抬头看了牧燃一眼,眼神很轻,像是在问:还能撑吗?
牧燃没看她,只是慢慢抬起左手,掌心向外,做了个“停”的手势。
他知道她想干什么。她是想再画一次血线,哪怕只是为了打乱敌人节奏。可她现在的状态,连坐起来都难,更别说集中精神去画能量线。上次血画已经是极限,再试一次,可能会当场昏死。她的灵觉没了,流出来的血也没用了,只会让她更快失温。
他不能让她冒险。
外面,灰袍人重新站好。
这次他们不再讲究对称,也不打算补阵。他们放弃精细控制,改用短杖强行激发剩下的阵力。三人一组,左右两边压上来。左边三人把短杖插进地面,灰气顺着裂缝蔓延,像是要掀翻整个坑道的地基;右边三人举起短杖,灰焰在杖头凝聚成三个旋转的光球,随时准备扔出去。
这不是布阵,是砸场子。
牧燃咬紧牙,右手不能动,左腿还能用。他慢慢把重心移到左膝,膝盖下的沙地压出一个小坑。他准备好了。只要对方出手,他就必须动——哪怕只能滚,也要躲开正面攻击。
可他没想到,敌人这次的目标根本不是他。
右边三人同时抬手,三团灰焰飞出,不是冲他来的,而是扇形扫过坑道口上方,精准炸掉所有可能藏身的地方。岩壁炸裂,碎石落下,浮土从顶部塌下来,几乎把入口堵死。
这是封路。
他们不想抓活的了。他们要把这两人困死在这里,用最狠的方式碾碎。断退路,封视线,然后一步步逼上来,直到把反抗压垮。
爆炸声还没停,左边三人突然拔杖后退,地面裂缝缩回去,灰气倒流回短杖。紧接着,右边三人再次蓄力,灰焰更亮,转得更快,威力明显提升。
牧燃知道第二波攻击要来了。
他猛地扭头,对白襄吼了一声:“滚!”
声音嘶哑,几乎听不清。
白襄没犹豫。她拼尽全力翻身,滚进靠近阵基的一个凹陷里。就在那一瞬间,三道灰流轰然落下,正好砸在她刚才趴的位置。沙地瞬间汽化,腾起白雾,地面下陷半尺,裂纹四散。
牧燃没能完全躲开。
他左腿刚抬一半,就被一道斜劈的灰流擦中。皮肉撕裂的声音很轻,但痛感立刻涌上来。他闷哼一声,摔倒在地,左小腿外侧已经焦黑,血还没流出来,伤口就开始变黑。那种痛不是刺痛,而是一种慢慢腐烂的感觉,整条腿像从里面死掉。
他没叫,也没动,只是死死盯着外面。
灰袍人不停。
他们不给喘息机会。第一轮刚完,第二轮马上重组。这次四人上前——两人用短杖压制坑道口,另两人跳进来,落地转身,稳稳站住。他们穿着硬底靴,踩在碎石上不滑。
近战开始了。
两个灰袍人左右包抄,短杖横扫,直取咽喉和腰侧。这次没有留情,只有杀意——你要么躲,要么死。
牧燃躺在地上,右臂废了,左腿伤了,能用的只剩上半身和一只左腿。他站不起来,也不能等死。
他只能拼反应。
左边那人短杖挥到一半,他突然用左脚后跟踢起一块碎石。石头弹起来撞到那人脚踝内侧。那人脚步一歪,短杖偏了寸许,灰芒擦肩而过,削掉一层皮,露出肩胛骨。
右边那人不受影响,短杖已经到了胸前。
牧燃来不及躲,只能抬左手挡。
啪!
短杖砸中小臂,骨头响了一声。整条手臂立刻麻木,手松开,掌心里最后一撮灰撒在地上。他疼得眼前发黑,但借这一击的力,顺势后仰,滚出两尺远。
他躲过了致命一击,但也失去了反击的能力。
灰没了。
他连自爆都做不到。那种拼命的手段曾是他最后的底牌,炸穿过三层护盾,斩断过两个守环者的链子。现在,那点残灰随风飘走,再也聚不起来。
两个灰袍人再次逼近,高举短杖,准备终结。
就在这时,白襄动了。
她不知什么时候爬到了阵基边上,十指抠进焦痕,半跪着。她嘴角裂开,舌头也咬破了,血不断从嘴里渗出。她不开口,只是猛地转头,看向牧燃。
那一眼里没有求救,没有害怕,只有一种倔强的清醒——明明知道前面是死路,还是要走。
然后,她抬起右手,在空中划了一道短短的弧线。
不是完整的图,也不是引导能量,只是一个方向提示——就像猎人发现踪迹时,给同伴使了个眼色。
牧燃明白了。
他知道她在预判敌人灰流的轨迹。刚才的攻击虽然猛,但灰流在空中有延迟,尤其在窄坑道里,反弹角度有限。她用最后的灵觉发现了规律:每次灰流发射前,杖头会轻微震动半息时间,之后才会喷出。
他不再多想,大声喊:“左边!”
这一声不只是提醒,也是吸引注意。
两个灰袍人果然转头。就在这一瞬,白襄猛地把手按在地上,指尖顺着焦痕划出一道淡淡的红线。痕迹很弱,几乎看不见,却正好落在一个能量节点上。
灰流还没落下,空气中传来一声“咔”的轻响,像齿轮错位。
接着,原本该垂直落下的灰流突然偏了五度,其中一道直接轰中左边灰袍人的肩膀。那人闷哼一声,护体灰气破碎,整个人被掀飞,撞上岩壁才停下。
另一道灰流偏离目标,擦着牧燃头顶飞过,炸塌了一块悬石。
坑道里顿时烟尘弥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