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白,”柳蝉的声音冷然,却异常清晰,“借助肉身的亲近,打破心防。”
破冰期,就这样艰难地开始了。
柳蝉很配合。
配合得近乎……机械。
她如一把横陈的冰雕,任凭摆布,毫无惧意,却也毫无生气。
陈望则始终小心翼翼。
即便在破冰酒与香烛的作用下,意识逐渐朦胧,他脑中似乎仍绷着一根弦,清醒地约束着自己的每一个动作。
他比对待任何一位长老都要温柔,温柔得近乎卑微。如同用双手捧着一块寒冰,既怕它融化,又怕它滑落碎裂。
漫长的破冰期,持续了整整三个月。
直到某一天,在不知第多少次的心灵共振之后——柳蝉抱着他,肩膀开始颤抖。
继而,是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最后,变成了嚎啕大哭。
仿佛要将这数十年来积压在心底的所有屈辱、恐惧、愤怒与绝望,一次性哭尽。
从那一天起,她似乎才真正活了过来,眼里有了活人的温度与波动。
第四个月。
她开始会无意义地发出一些声音,偶尔甚至会无意识地失笑。
或许因为相对年轻,她的转变比宫清寒更剧烈,更鲜明,如同冻土下终于挣扎着钻出的第一缕新芽。
接下来的神魂接触,顺利得多。
在神魂共振中,柳蝉被陈望记忆中的异世界所震撼,更被其经历深深触动。
她看见前世那个患有社恐的陈望,在陌生的职场中挣扎。
他不擅人情世故,应付不来那些隐晦的算计,面对同事的肆意压榨甚至公然羞辱,内心敏感地清楚一切。
却只能强扯笑容,故意扮作懵懂无知的模样,试图以退让换取一丝安宁。
她看见他每天早晨对着镜子,告诉自己今天能行。然后踏入公司,继续忍受一切。
如此谨小慎微,如此讨好逢迎,却换不来半分尊重,被当作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最终忍无可忍时,也只能选择最狼狈的方式逃离,躲回狭窄的出租屋里,舔舐伤口,在更深的自我怀疑与社恐中沉沦。
柳蝉想到自己的遭遇。
那惨痛的一夜,是被迫的、迷幻的、无从抵抗的灾难。而陈望承受的,是日复一日、清醒的、主动踏入并被迫忍受的凌迟。
她是主动逃离,躲回仙月阁,将自己封闭在伤痛中。
而陈望迫于生计,还必须一次次走出去,重新踏入那个充满屈辱的环境,继续承受。
也许男女承受痛苦的方式不同,但精神上的煎熬与无力感,并无二致。
相比之下,自己那短暂的惨痛,似乎……并非不可承受之重。
当她看到陈望最终放弃对白领工作的执着,落魄至社会最底层,成为一名外卖员时,心竟跟着一紧。
可随即,她惊讶地发现——那个陈望,反而从社恐中慢慢走了出来。
不再过度内耗,不再沉溺于自卑,在奔波与汗水里,找到了某种精神上的自洽。
尽管更加孤独,前路更加迷茫灰暗,但他依旧没有放弃对生活的热爱。直到那辆大运刺目的远光灯,吞噬一切……
……
长达七年的传承,终于落幕。
柳蝉的修为从初入金丹,直接提升至金丹二层。眼神依旧明亮如刃,却不再是纯粹刺骨的寒冰,而是阳光下折射出暖意的冰晶,多了几分通透与释然。
她经历了极致的惨痛,也体验过神魂交融带来的、超越凡俗的至乐。
对人世,她不再是从少女时代纯粹阳光,跌落后陷入纯粹阴暗。而是一种看过深渊、也见过星光后的淡然与开阔。
对太阴道统的领悟,对天地奥义的触及,拓宽了她的心境与格局。那个死死缠绕她的心结,在道境的映照下,渐渐消弭于无形。
而陈望,付出的代价远超以往。
他的修为竟从金丹四层,一路跌落至金丹一层,堪堪维持在初阶门槛。
这场传承,他投入的心力、承受的神魂损耗,以及对柳蝉那小心翼翼近乎呵护的引导,消耗之大,可谓得不偿失。
当然,也并非一无所获。
柳蝉那经历淬炼后愈发明净通透的内心,所映照出的太阴道统真义,展现了另一重截然不同的风貌——
那是一种历经破碎后重归完整的坚韧,是一种于绝望中依然不肯放弃微光的执着。
这让陈望有所顿悟:
有些看似毫无意义的付出,或许正是这无常天道得以有序运行的、不可或缺的一环。
当二人并肩踏出映月殿时,迎接他们的是早已等候在外的掌门顾临凤。
看到柳蝉眉宇间那抹久违的明朗与沉稳,顾临凤眼中露出欣慰之色。
上前轻轻拥抱了她一下。
柳蝉微笑还礼:“多谢掌门成全。”
“确实该谢我。”顾临凤莞尔,随即看向陈望,笑意更深,“更该谢他。”
柳蝉侧头横了陈望一眼:
“大恩不言谢。我的命都是他救的,这点付出又算什么。”
听到她语气中恢复的那一丝属于“柳蝉”的鲜活神采,陈望心中涌起的欣慰,比听到任何感谢都强烈百倍。
每一位接受映月传承的长老,都会在结束后第一时间闭关。
她们需将神魂中映照、领悟的道统真义细细梳理、消化,再结合自身道途,将之凝炼成传承玉简,留予后人。
为宗门道统的延续铺路。
柳蝉也不例外。
她向掌门与陈望告别后,便化作一道清冷的遁光,径直朝自己洞府方向飞去。
目送她离去。
顾临凤脸上笑容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凝重,眼神中一片忧色。
陈望心头一跳。
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升起:
“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