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收到聆月殿的消息,金沙洲和幽冥洞的大批修士在京郡城重新汇合,不日便将再度北上,目标直指我仙月阁。”
她看向陈望:
“你之前路上遇到的零星敌军,应是其斥候先锋。此次,他们是有备而来,图谋的恐怕是……彻底灭绝仙月阁道统,以绝后患。”
陈望凝重地点头,这与他之前的猜测一致;他路上所见,绝非偶然。
“如今南荒虽大,却已无我等容身之地。”顾临凤的声音带着一种决绝的平静,“唯有死守玉尘岭,与山门共存亡。”
陈望沉默片刻,抬起头,迎着顾临凤的目光,缓缓说出早已思量好的话:
“或许,还有一处可去。”
顾临凤眉梢微动:“何处?”
“百骸秘境。”
顾临凤的指尖在玉石扶手上轻轻一点。
“百骸秘境……”
她重复着这个名字,目光投向西北方,仿佛能穿透殿宇与群山,
“那地方在大有国西北边界,毗邻八千里龙荒朔漠,距我北疆,不下万里之遥。”
她的语气里没有质疑,只是在陈述事实。
“这一路,险阻重重。”
她收回目光,落在陈望脸上,
“更险的是局势——据传,天霜原已在青丘草原陈兵百万,轩辕神土被迫调集重兵北顾。双线布兵,首尾难顾,这才是茄黍国战事吃紧、南荒乱局失控的根源。”
陈望点了点头,他这些年在战场前线,对此已有切身感受。
轩辕山河军再能战,同时面对云川联军与北方天霜原的压力,也难免捉襟见肘,对南荒内部的混乱,自然有些鞭长莫及了。
“龙荒朔漠八千里,”
陈望接过话头,平静地分析,
“凡人绝域,修士亦视为畏途。天霜原即便真与轩辕开战,主攻方向也绝不会选在那里。只要我们不卷入战局,百骸秘境远离东南沿海烽烟,地处偏僻荒凉,即便南荒陷落,那里……或可偏安一时。”
这是他深思后的判断。
秘境的危险来自内部的上古禁制与凶物,但比起外面已成绞肉场的外部世界,至少可以避开无法抗衡的战争洪流。
顾临凤静静听着,双眸深处似有微光流转。她没有立刻回应,殿内陷入短暂的沉寂,只有山风穿过殿外古松的呜咽。
片刻后,她略一沉吟,抬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清明决断。
“好。”
一个字,斩钉截铁。
“那我们……便赌一赌运气。”
陈望微微一怔。
我们?
他看向顾临凤,眼中带着一丝困惑。
“掌门,”
他斟酌着开口,语气谨慎,
“即便不躲不避,以您和三位太上长老的修为,敌军也不敢轻易选择死战。
“他们的目标,是仙月阁这个宗门,是道统传承。如今弟子或遣散或转移,宗门名存实亡,他们目的已达大半,何苦再与四位元婴大能拼得两败俱伤?”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沉了些:“掌门,您实在不必……随我等前往那荒僻绝域。”
这是他的真心话,也是理性的判断。
元婴修士已是此界顶尖战力,即便陷入大军围困或同阶围攻,自保也绰绰有余。
顾临凤独善其身,远比带着一群残兵败将、跋涉万里来得轻松安全。
顾临凤听完,脸上并无波澜,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仅凭你们几个金丹,”她的声音清晰而冷静,“打不开秘境之门。”
陈望心头一凛。
是了,百骸秘境入口的开启,需要至少十名金丹修士以特定法门合力,且对灵力的精纯与配合要求极高。这是九派共知的秘密。
顾临凤的目光扫过空寂的殿外,语气平淡地继续道:“如今阁内,宫清寒、唐新伤重未愈,夏枕流先前镇守山门时本源受创,至今仍在闭关。丹茗殿侯长老……自上次联军破门后便下落不明,恐已遭不测。”
她每说出一个名字,陈望的心便沉下去一分。这些都是仙月阁的中流砥柱,如今却非伤即散。
“算上你,金丹长老不过四五之数,缺了元婴之力引导调和,你们连门都进不去。”
陈望默然。
所有的侥幸、权衡,在这冰冷的事实面前,都被击得粉碎。没有顾临凤,他们连赌运气的资格都没有。
沉默在殿中蔓延。
山风似乎更急了。
终于,陈望缓缓吐出一口气,所有的犹豫与劝谏都化为了坚定。他躬身,郑重一礼:“弟子明白了,全凭掌门安排。”
顾临凤不再多言,起身,走向殿外高台。
她抬起手,掌心一枚古朴的银色小钟浮现。没有灌注多少灵力,只是屈指,在那小钟上轻轻一弹。
“铛——”
清越、悠扬,却又带着一丝苍凉寂寥的钟声,从玉带峰顶响起,却如水波般清晰地荡漾开来,传遍仙月盆谷的每一处。
钟声三响。
这是仙月阁最高等级的集结钟声。
非宗门存亡大事不鸣。
钟声过后,盆谷内外,一片死寂。
但很快,各处开始出现零星的人影,他们停下手中的事,或从调息中醒来,或从藏身处走出,所有人,都抬起头,望向玉带峰。
面容或年轻或苍老,眼神或迷茫或坚毅,但此刻,都静默地等待着。
等待着那个决定他们,以及仙月阁最后一丝火种命运的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