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鲁”人的突然出现与退去,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朱高煦心中激起了久久不散的涟漪。危机虽暂时解除,但留下的疑虑和紧迫感,却比任何直接的攻击更令人不安。他不敢确定那些脸上涂着诡异油彩、手持金属兵刃的原住民是否会去而复返,更不确定他们含糊的“交换”提议背后,隐藏着怎样的意图。
朱高煦强忍着腿上伤口崩裂的剧痛和失血带来的眩晕,以最快的速度处理了伤势。他撕下早已被血浸透的旧敷料,用烧开后又晾得温热的溪水,忍着刺骨的冰凉,反复冲洗伤口。排出的脓血并不多,新长出的淡红色肉芽在清水的刺激下微微颤抖,边缘有些红肿,但并未出现更严重的感染迹象。这让他稍稍松了口气,看来之前的清创和草药起了作用,这次崩裂主要是肌肉撕裂和毛细血管破裂。他重新敷上捣烂的地黄和马齿苋,用最后一块相对干净的里衣布料紧紧包扎好。又嚼碎几片有镇痛消炎效果的草药叶子吞下,希望能缓解疼痛和可能的发热。
处理完伤口,他立刻开始行动。首先,是清理现场。“哈鲁”人在地上留下的图形痕迹被他用脚仔细抹去。打斗的痕迹、散落的沙石、折断的枯枝,能掩盖的尽量掩盖。篝火被移到更靠近巨岩背风处,减少光亮和烟气的暴露。那些熏肉、工具、收集的材料,被他迅速分门别类,一部分随身携带,一部分则用那张鞣制了一半的野猪皮和宽大的树叶包裹好,藏在巨岩下方的缝隙里,用石块和沙土掩盖。
他不能完全信任那个隐蔽的岩洞,但眼下的海滩营地显然已不再安全。权衡之下,他决定暂时分兵两处:将最重要的生存物资(大部分熏肉、猪油、盐、火种、皮卷、陶板、金属工具和部分箭矢)转移到岩洞深处藏匿;而木筏的建造,因其目标明显且难以移动,只能留在原地,但必须加快进度,并尽可能利用夜间或隐蔽时段进行。
转移物资是个艰苦的过程。腿伤限制了他的负重和速度,他不得不分批进行,每次只携带一部分,蹒跚着穿过丛林,往返于海滩营地与隐蔽岩洞之间。丛林中路径难行,湿滑的苔藓、盘绕的藤蔓、以及无处不在的蚊虫,都增加了行进的困难。每一次迈步,左腿都传来撕裂般的痛楚,汗水混杂着林间的湿气,将他破烂的衣衫浸透。但他不敢停歇,警惕的耳朵始终竖着,捕捉着风中任何异常的声响,眼睛也不时扫视着周围的密林阴影,防备着“哈鲁”人或岛上其他危险的突然出现。
足足花了近两个时辰,往返数趟,才将最重要的物资基本转移完毕,藏在岩洞深处一个干燥的凹穴里,用石块和枯枝小心伪装好。岩洞内那前人留下的篝火灰烬和破碎陶片,在黑暗中静默无言,仿佛在诉说着也曾有人在此挣扎求存,最终却不知所踪。朱高煦无暇感慨,他仔细检查了洞口,确认自己留下的进出痕迹已尽可能消除,又用带刺的灌木枝条在洞口外做了几个不起眼的简易警报装置。
回到海滩营地时,日头已开始西斜。他没有休息,立刻投入木筏的建造。时间变得异常紧迫。他不知道“哈鲁”人何时会再来,以何种方式再来。他必须尽快让这简陋的木筏具备最起码的下水可能。
他选择了效率而非精细。不再追求完美的榫卯或牢固的金属加固,而是用最粗暴但快捷的方式,将剩下的两根浮木与“龙骨”并排捆绑。他使用了更多浸泡过的树皮纤维绳索,在关键连接处反复缠绕捆死,甚至用烧红的金属片在木料接触面烫出凹槽,增加摩擦力。那些粗糙的金属扣件被直接砸进木头,再用藤蔓死死勒紧。整个筏体显得粗陋而狰狞,但结构却异常结实,甚至可以说蛮横。
夜幕降临,他点燃一小堆篝火,火光控制在最低限度,仅能提供微光和驱赶蚊虫。就着火光,他继续工作,用石斧和短刀,削制几块相对平整的木板,准备铺在筏体上作为站立的平台。手掌早已磨得血肉模糊,每一下挥动工具都带来钻心的疼痛,但他仿佛感觉不到,只是机械地、专注地重复着劈砍、削刮的动作。汗水流进眼睛,带来刺痛,他也只是用胳膊胡乱擦一下。
食物是冰冷的熏肉干和凉水,他囫囵吞下,只为补充体力。腿上的伤口在持续劳作下又开始渗血,将新的包扎染红,他也只是皱了皱眉,用一根削尖的树枝狠狠刺入身旁的沙地,借以分散注意力。
夜晚的海滩并不平静。潮声阵阵,海风呜咽,远处丛林传来不知名夜行动物的嚎叫,更添几分诡异。朱高煦背靠着未完工的木筏,手中紧握着弓箭和金属管,一边警惕地注视着黑暗,一边强迫自己休息。他不敢深睡,只能闭目养神,耳朵却捕捉着周围的每一丝异动。
“哈鲁”人没有再出现。但朱高煦心中的弦却绷得更紧。他知道,这种平静或许只是假象。对方在暗,他在明。对方熟悉岛屿,而他只是个闯入者。对方的目的不明,而他的目标清晰——离开。
接下来的两天,朱高煦过着近乎自虐般的苦行僧生活。白天大部分时间,他躲在隐蔽的岩洞附近,处理伤口,制作更多的箭矢(用新得的鸟羽),鞣制那块野猪皮(希望它能更柔软防水),并利用收集来的材料,尝试制作一个简陋的、用树枝和宽大树叶绑成的船帆框架,以及一根长长的、用于操控方向的简易船桨。他还在岩洞内用石块垒了一个更小的、更隐蔽的灶坑,用于必要时生火。
只有在午后阳光最烈、林间视线相对较好,或者天色将晚未晚的黄昏时分,他才敢小心翼翼地返回海滩,继续木筏的建造。每一次返回,他都如同潜入敌境的斥候,先远远观察,确认没有异常,再快速接近,争分夺秒地工作一两个时辰,然后在夜色完全降临前,带着必要的工具和少量食物返回岩洞。
这种提心吊胆、高强度劳作的生活,极大地消耗着他的体力和精神。腿伤愈合缓慢,脸色因失血、疲惫和营养不良而更加憔悴,眼窝深陷,唯有那双眼睛,依旧亮得灼人,里面燃烧着的是不甘被困的火焰和对自由的渴望。
木筏的主体结构终于在第三天傍晚初步完成。三根并排的浮木(中间最粗的作为龙骨加强)被牢牢捆绑在一起,形成宽约四尺、长约一丈半的筏体。上面铺着七八块厚薄不均的粗糙木板,用木楔和绳索固定,勉强形成了一个可以站立和放置少量物品的平台。一根稍细的木头被竖着绑在筏体中部偏前的位置,作为桅杆,上面已经绑好了那个简陋的船帆框架(帆面暂用几张缝合起来的、鞣制过的野猪皮和宽大树叶代替,效果存疑)。一根长长的、顶端分叉的硬木,被削制成船桨的形状,靠在筏体旁。
这玩意儿看起来简陋、笨重、丑陋,甚至有些滑稽,与“船”这个字眼相去甚远。但它足够大,浮力应该足以承载朱高煦和他有限的物资。它结构粗糙但异常结实,或许能承受一般风浪的拍打。至于能否真的凭借它横渡未知的怒海,抵达那记忆中的蓝色光点所在,只有天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