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印度女皇号”似乎比来时沉重一些。
不是船速慢了,也不是海水阻力大了,而是一种无形的、心理上的滞重。
仿佛那些在毛里求斯吸收的、过于饱满的阳光、色彩和温度,都化作了额外的负重,压在了船体上,也压在了乘客们的心头。
头等舱的休息室里,氛围明显不同了。
去程时那种对未来假期的兴奋期待,变成了对归途、对现实、对不得不重新面对的生活的隐约抗拒。
交谈声更低,笑声更少,人们更多时间独自待在房间或甲板角落,望着船尾那道不断延伸又不断被抹去的白色航迹,眼神空洞。
奥尔菲斯和弗雷德里克也感觉到了这种变化。
回程的第三天,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暴袭击了航线。
其实算不上真正的风暴,只是热带海域常见的骤雨和风浪。
但对习惯了岛上平静海面的乘客来说,船体明显的摇晃和窗外灰暗咆哮的海水,足以成为情绪的低点。
那天下午,他们待在套房里,舷窗紧闭,但还是能听见雨水狂暴地敲击玻璃,能感觉到地板在脚下以缓慢而顽固的节奏起伏倾斜。
弗雷德里克似乎有些晕船,脸色苍白地靠在床头,闭着眼睛,手里攥着一块浸了薄荷精油的手帕。
奥尔菲斯坐在他身边,一只手轻轻按在他冰凉的额头上。
“像不像欧利蒂斯庄园的地窖?”弗雷德里克突然开口,眼睛没睁开,声音因为虚弱而有些飘忽,“也是这种……摇晃的、封闭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去的感觉。”
奥尔菲斯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没有想到弗雷德里克会在这时提起地窖。
那个在火灾记忆中反复出现、却始终暧昧不明的黑暗空间。
“地窖……”他低声重复,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海天交界线,“你记得地窖?”
“不记得。”弗雷德里克摇了摇头,依旧闭着眼,“我只是……有时候会做类似的梦。黑暗,潮湿,摇晃,还有孩子的哭声。我不知道那是你的记忆,还是我自己的臆想。”
奥尔菲斯沉默了。
他的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弗雷德里克的太阳穴,那里皮肤很薄,能感觉到血管的微弱搏动。
地窖。
孩子的哭声。
摇晃。
这些碎片在他的记忆里也反复出现,但总是模糊的,像隔着毛玻璃看到的影子。
他曾以为是火灾时的晃动,是年幼的自己躲藏时的恐惧。
但弗雷德里克为什么会梦见?
“也许只是晕船带来的幻觉。”他最终说,声音平静,“休息一会儿,等雨停了就好了。”
弗雷德里克没有反驳,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将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
雨在傍晚时分停了。
乌云散开,西边的海平线露出一线瑰丽的晚霞,将汹涌未平的海面染成一片燃烧的紫红。风浪渐息,船体恢复了平稳。
奥尔菲斯打开舷窗,带着咸味和雨后清新气息的海风涌进来,驱散了舱内闷浊的空气。
弗雷德里克坐起身,脸色好了一些,但眼神还有些涣散。
“我想去甲板上透透气。”他说。
他们裹上厚外套,走上空无一人的头等舱甲板。
暴雨冲刷过的柚木板还湿漉漉的,反射着天空最后的光彩。
风很大,带着刺骨的凉意,吹得人几乎站不稳。
远处,海天交接处,最后一抹金红色的霞光正在沉入墨色的海水之下。
弗雷德里克靠在栏杆上,银白色的长发在风中狂舞,像一面破碎的旗帜。
他望着那片渐渐熄灭的霞光,许久没有说话。
“回去之后,”他最终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艾玛她们的游戏,该开始了吧?”
奥尔菲斯站在他身边,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目光同样投向远方。
“嗯。时间差不多了。施密特的报告显示,药剂的稳定性和针对性都已经达到预期。参与者之间的张力也在积累。是时候……按下开关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但弗雷德里克能感觉到那平静下的某种东西——不是兴奋,不是期待,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程式化的确定。
就像棋手在长时间思考后,终于落下那颗早已计算好的棋子。
“你会去看吗?”弗雷德里克问。
“不会。”奥尔菲斯摇头,“噩梦会看着。施密特会记录。我在或不在,游戏都会按设计进行。”
“就像一场……不需要观众的戏剧。”
“戏剧需要观众的情感反馈。游戏只需要数据。”奥尔菲斯转过头,看着弗雷德里克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苍白的侧脸,“但你如果想去看看,我可以让噩梦给你开一个‘窗口’。”
弗雷德里克沉默了片刻,然后摇摇头。
“不。我不需要看。”他顿了顿,“我只是……有时候会想,我们做的事情,到底是在测试人性,还是在制造人性中更坏的部分。”
这个问题很尖锐。
奥尔菲斯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回身,面向越来越暗的海面,晚风将他褐色的头发吹乱,金丝眼镜的镜片上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汽。
“人性中好的部分和坏的部分,本来就同时存在。”他最终说,声音很轻,但清晰,“我们只是提供了一个压力环境,让它们更快地显现出来。就像地质学家用高温高压制造钻石,我们用药剂和机关制造……真相。”
“即使那些‘真相’会毁掉一些人?”
“那些人……”奥尔菲斯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他们本来就在走向毁灭的路上。我们只是……加速了过程,同时让这个过程变得有价值——为我们提供数据,为计划提供验证。”
他说得很客观,甚至带着一种学术讨论般的冷静。
但弗雷德里克听出了里面的东西。
那不是一个刽子手为自己开脱的狡辩,而是一个早已接受了自己角色定位的棋手,在陈述棋盘规则时的漠然。
这种漠然比愤怒或愧疚更让弗雷德里克感到寒冷。
因为他知道,奥尔菲斯说的是事实——至少是他所相信的事实。
而在这个事实框架里,同情、怜悯、道德疑虑,都只是干扰计算的噪音。
“你恨他们吗?”弗雷德里克突然问,“那些参与者?还有那些可能和德罗斯家火灾有关的人?”
奥尔菲斯没有立刻回答。
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拭镜片,动作缓慢而仔细。
然后,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重新变得清晰锐利。
“恨是一种奢侈的情感,弗雷德。”他轻声说,“它需要太多的能量,会干扰判断。我更愿意把他们看作……变量。需要被观察、分析和控制的变量。至于火灾的真相……”
他顿了顿。
“那是另一盘棋。参与者只是这盘棋里的一些棋子,甚至可能只是……被无意扫过棋盘的灰尘。”
这个比喻让弗雷德里克的心沉了沉。
灰尘。
无足轻重,可以被随意拂去的东西。
“那爱丽丝呢?”他问,声音更低了,“她也是灰尘吗?”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冰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