秘密书房的门被无声推开时,山姆·波本正被绑在屋子中央一把沉重的橡木椅子上。
绳索捆得很专业,绕过胸膛、上臂和手腕,在椅背交叉打结,既牢固又不会因为挣扎而过快切断血液循环。
他的嘴上封着胶带,只能从鼻腔发出粗重的、带着恐惧和愤怒的喘息。
眼镜歪斜地挂在鼻梁上,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正死死盯着门口。
奥尔菲斯走进房间,脚步很轻。
他今天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着,看起来刚从长途旅行归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疲惫,但那双栗色的眼睛在昏暗的书房里却异常明亮、异常平静。
弗雷德里克跟在他身后,顺手带上了门。
他斜靠在门边的阴影里,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银灰色的眼睛冷冷地扫过被绑缚的山姆,像在看一件出问题的实验器械。
奥尔菲斯走到山姆面前,没有立刻说话。
他先弯腰,仔细检查了一下绳索的捆绑方式,又看了看山姆手腕上因挣扎而磨出的红痕,然后才伸出手,动作平稳地撕掉了他嘴上的胶带。
胶带剥离皮肤的刺痛让山姆倒抽一口冷气,但他咬紧牙关,没有发出痛呼,只是用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瞪着奥尔菲斯。
“山姆。”奥尔菲斯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问候实验室里的同事,“很抱歉用这种方式请你来。但我想,我们需要谈一谈。”
山姆的胸膛剧烈起伏,嘴唇哆嗦着,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谈……谈什么?谈你们是怎么用活人做实验的?谈那个……那个怪物是怎么杀人的?!”
“你知道多少?”奥尔菲斯没有反驳,只是微微歪头,像在认真请教。
“我知道你们根本不是什么医疗研究机构!”
山姆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崩溃边缘的尖锐。
“那些药剂——塞壬之歌,谟涅摩叙涅——它们会摧毁人的心智!会制造幻觉,会抹去记忆,会让人自相残杀!我在那些残存的记录里看到了……艾玛·伍兹,艾米丽·黛儿,莱利,皮尔森……你们把他们关起来,给他们下药,然后放一个不人不鬼的可怕怪物去追杀他们!这他妈是科学研究吗?!这是谋杀!是变态的狂欢!”
他吼得声嘶力竭,唾沫星子喷溅出来。
但奥尔菲斯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只是安静地听着,脸上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近乎怜悯的表情。
等山姆的吼声在狭窄的书房里回荡渐息,奥尔菲斯才缓缓开口,声音依然平静:“所以,你看到了游戏记录,推断出了药剂用途,也认出了参与者。很敏锐,山姆。我果然没看错你的天赋。”
这平淡的称赞比怒吼更让山姆感到毛骨悚然。
他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奥尔菲斯:“你……你不否认?”
“为什么要否认?”奥尔菲斯反问,嘴角甚至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你看到的是事实。我们确实在用人做实验,确实在用药物和机关测试人性的极限,确实……制造了死亡。这些都是真的。”
山姆愣住了。
他显然没料到对方会如此坦然地承认。
准备好的所有愤怒指控,在这份平静的承认面前,像一拳打在棉花上,只剩下一阵无力的、令人眩晕的虚空。
“为……为什么?”他最终嘶哑地问,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困惑,“你们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奥尔菲斯没有立刻回答。
他慢慢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坐在椅子上的山姆平齐。
这个动作让他失去了居高临下的优势,却多了一种诡异的、近乎亲密的压迫感。
“山姆,”他轻声说,栗色的眼睛在昏暗光线下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在你心目中,这个世界是什么样的?是遵循牛顿定律和化学方程式的、理性的、可以预测的机械?还是……一个更古老、更黑暗、更不讲道理的地方?”
山姆瞪着他,没有回答。
“我猜是前者。”奥尔菲斯自问自答,声音很轻,像在分享一个秘密,“你相信科学,相信逻辑,相信人可以通过知识和实验理解并控制世界。这很好。我曾经也这么相信。”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遥远。
“直到我发现,在我们的世界之下,还存在着另一个世界。那里没有物理定律,没有道德约束,甚至没有……‘存在’与‘不存在’的清晰界限。那里生活着一些……东西。我们称祂们为旧日支配者,或者外神。祂们不在乎人类的善恶,不在乎我们的文明,甚至不在乎我们是否‘存在’。祂们只是存在着,像宇宙背景辐射一样古老、永恒,偶尔,祂们的影子会掠过我们的世界,留下一些……痕迹。”
山姆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看着奥尔菲斯,像在看一个突然开始用未知语言说话的疯子。
“伊德海拉。”奥尔菲斯清晰地吐出这个名字,“梦之女巫,寄生之主。祂的‘痕迹’就是寄生——不是生物学意义上的寄生,而是灵魂层面的侵蚀、替代、抹除。祂的信徒散布在人类中,像病毒,寻找合适的宿主,播下梦魇的种子,然后在绝望和疯狂中收割‘养分’。”
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冰锥,凿进山姆的认知里。
“我的家族,德罗斯家族,很有可能就是被这样的‘痕迹’抹去的。一场大火,但不仅仅是火。是记忆被篡改,是身份被混淆,是活下来的人不知道自己是谁,死去的人甚至不被记得存在过。而我——”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我脑子里现在还有一个祂的信徒留下的‘蝎吻’,像一颗定时炸弹,也像一个……连接祂的端口。”
山姆的嘴唇开始颤抖。
他想说“这不可能”,想说“你疯了”,但看着奥尔菲斯那双冷静到极点的眼睛,看着里面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所有反驳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变成一阵无意义的咯咯声。
“我做这一切——”奥尔菲斯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山姆脸上,“这些实验,这些游戏,这些你看作‘谋杀’和‘狂欢’的事情——不是为了乐趣,不是为了权力,甚至不完全是为了复仇。”
他顿了顿,声音低到几乎耳语:
“是为了理解祂。为了找到对抗祂的方法。为了在祂下次‘收割’时,至少能保住一些东西——比如记忆,比如身份,比如……那些我还没来得及好好道别的人。”
书房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山姆粗重的呼吸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庄园某处老旧的管道发出的微弱呻吟。
弗雷德里克依然靠在门边,银灰色的眼睛在阴影里闪烁着冷光。
他全程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或者一把已经出鞘、等待饮血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