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山姆才从巨大的冲击中勉强找回声音:“所以……所以你们用活人做实验,是为了……为了对抗一个……神?”
“为了对抗神留下的‘瘟疫’。”奥尔菲斯纠正道,慢慢站起身,“而且,我们用的‘活人’,也并非全然无辜。艾玛·伍兹身上有伊德海拉的寄生标记,艾米丽·黛儿用她的医术无意间掩盖过信徒的活动,弗雷迪·莱利也为那些信徒提供过法律庇护,克利切·皮尔森……他可能只是运气不好,但他曾经目睹过一些不该看到的东西,却选择了沉默。”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山姆,眼神里没有任何为自己辩解的情绪,只有一种纯粹的、冰冷的陈述。
“这个世界早就病了,山姆。我们只是……在尝试一种极端疗法。至于疗法本身的道德性?”他微微耸肩,“在生存面前,道德是奢侈品。”
山姆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他原本坚信的善恶界限、科学伦理、人类尊严,在这个庞大到荒谬的“真相”面前,像沙滩上的城堡,被一个浪头就冲得七零八落。
然而,就在他头脑混乱、几乎要被这套说辞说服或击垮时,奥尔菲斯却突然话锋一转。
“不过,”他的语气变得异常平淡,“告诉你这些,并不是为了争取你的理解或合作。”
山姆猛地抬起头。
奥尔菲斯看着他,栗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片近乎残忍的清明。
“我只是需要把话说出来,需要对着一个将死之人,再确认一遍我选择的道路。”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而你,在听到这些以后,就彻底没用了。”
山姆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绑缚的绳索深深勒进皮肉。
“你……你要杀我?因为我……我知道了?”
“不完全是。”奥尔菲斯微微侧头,像在思考一个有趣的实验现象,“就这么杀你太浪费了。你的天赋,你的知识,还有你对妹妹黛米那份纯粹的关心……这些都是很有价值的‘材料’。”
他退后一步,对门边的弗雷德里克点了点头。
弗雷德里克从阴影里走出来,银灰色的眼睛冰冷地落在山姆脸上。
“再想着逃跑,或者给苏格兰场递消息,”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我就割了你的舌头。再试图用腿走出这里,我就砍了你的腿。反正做实验,有脑子有手就够了。”
这话说得极其自然,仿佛在讨论修剪花枝。
山姆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他看着弗雷德里克,看着这个曾经在他印象里只是个“才华横溢但脾气古怪的作曲家”的男人,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这里的人,全都是疯子。
或者,比疯更糟。
“你们……你们是魔鬼……”他嘶哑地、绝望地吐出诅咒,“世界上最恶毒的魔鬼……你们会遭报应的……神会惩罚你们……会有更可怕的东西来收拾你们……”
奥尔菲斯听了,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像冬夜里裂开的冰面,
“报应?”他重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丝奇异的疲惫,“我们早就活在报应里了。至于神罚……”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书房窗外那片灰暗的天空。
“我们正在对抗的,不就是‘神罚’本身吗?”
说完,他不再看山姆,转身走向门口。
在拉开门之前,他停了一下,背对着瘫软在椅子上的药剂师,用清晰而平稳的声音,补上了最后一句话:
“你和黛米小姐,将会成为最伟大的两位献身者。为了一个你们永远不会理解的、更大的图景。”
话音落下的瞬间,书房另一侧的暗门悄无声息地滑开了。
维奥莱特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着贴身的黑色皮衣皮裤,金色长发在脑后束成利落的高马尾,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那双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
她没有带她那标志性的双鞭,但双手戴着露出指关节的黑色皮质半指手套,指节处镶嵌着细小的、闪着寒光的金属凸起。
她甚至没有看奥尔菲斯和弗雷德里克,只是沉默地、一步一顿地走向山姆。
靴跟敲击在木地板上,发出规律而压迫的闷响。
山姆的呼吸彻底停止了。
他瞪大眼睛,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像死神化身般的女人,喉咙里发出濒死动物般的咯咯声。
奥尔菲斯拉开了门。
走廊里明亮些的光线涌进来,在他和弗雷德里克身后投下长长的、几乎将山姆完全吞没的阴影。
“处理干净。”奥尔菲斯头也不回地说,声音消失在门外。
弗雷德里克最后看了一眼书房里的景象——山姆扭曲的脸,维奥莱特沉默逼近的身影——然后,他也转身走了出去。
厚重的橡木门在他们身后无声合拢。
“咔哒。”
门锁扣合的声音轻不可闻,却像一道无形的闸门,彻底斩断了两个世界。
门内,是山姆·波本急促到断裂的喘息,是维奥莱特靴跟落地的闷响,是绝望在寂静中发酵、凝固成实质的冰冷地狱。
门外,是欧利蒂斯庄园漫长而昏暗的走廊,是依旧灰暗的天空,是奥尔菲斯平静无波的侧脸,和弗雷德里克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早已接受了这一切的沉默。
地狱与地狱之间,只隔着一道上好的、隔音的门。
而门的两边,都没有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