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五里坡。
这里是一片乱葬岗的边缘,平日里人迹罕至。
唯有一座破旧的院落孤零零地矗立在荒野中,门口挂着两盏惨白的灯笼。
牌匾上的漆早已剥落,依稀能辨认出三个字:
慈幼局。
夜风呼啸,卷起地上的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无数冤魂在低语。
陈平安勒住缰绳,看着那座死寂的院落,眉头紧锁。
“太静了。”
宁宴翻身下马,鼻子在空气中嗅了嗅,
“没有活人的味道。甚至连看门狗都没有。”
“这地方,真的是收养孤儿的?”
宋廷风紧了紧身上的差服,感觉一股凉气顺着裤管往上钻,
“怎么看着比那义庄还阴森?”
“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陈平安没有废话,直接开启【望气术】。
视野切换。
只见那座看似普通的院落上空,并未笼罩着死气,反而干干净净。
干净得有些不正常。
就像是被人刻意清理过,或者是用某种阵法掩盖了。
“小心点。”
陈平安拔出腰刀,率先翻墙而入。
院子里杂草丛生,几间厢房的门窗紧闭。
四人分散开来,小心翼翼地推开了一间厢房的门。
“吱呀——”
腐朽的门轴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借着月光,他们看清了屋内的景象。
那是两排长长的大通铺。
被褥整齐地叠放着,甚至有些还很新。
墙角堆着一些木马、拨浪鼓之类的玩具。
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的、孩子们刚刚睡下的房间。
但问题是没有人。
被褥是冷的。
玩具上落满了灰尘。
“没人?”
朱广孝伸手摸了摸床铺,
“灰尘很厚,至少半个月没住人了。”
“那周立不是说这里是据点吗?”
宋廷风疑惑道。
“在那边。”
宁宴突然开口。
他站在院子角落的一口枯井旁,脸色阴沉得吓人,
“味道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三人走过去。
靠近枯井,一股淡淡的、混合着油脂和腐肉的甜腻气味钻入鼻孔。
“尸油。”
陈平安眼神一凛。
他太熟悉这个味道了。
在墨韵轩,在国子监,都是这个味道。
“下去。”
没有任何犹豫。
陈平安纵身跳入枯井。
井底并不深,侧面有一个人工开凿的洞口,连通着一条幽深的甬道。
顺着甬道前行了约莫百步。
前方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室。
墙壁上镶嵌着几颗夜明珠,散发出幽幽的绿光,将整个空间照得如同鬼域。
而在看清地下室景象的那一刻。
即便是在场四个见惯了生死的打更人,也只觉得头皮发麻,一股寒气直冲天灵盖。
“呕——”
宋廷风再也忍不住,扶着墙壁干呕起来。
只见地下室中央,摆放着十几口巨大的铁锅。
锅底并未生火,但锅内的黄色油脂却在不断翻滚,散发着刺鼻的恶臭。
而在铁锅旁边的架子上。
挂着一排排小小的、早已风干的尸体。
有的还没满月,有的也就两三岁。
他们被像腊肉一样挂在钩子上,有的失去了四肢,有的被剖开了胸腹。
而在角落里,还堆着一座京观。
那是用无数细小的头骨堆成的。
“畜生!!!”
朱广孝这个平日里的闷葫芦,此刻双眼赤红,双手死死抓着刀柄,指节发白,
宁宴没有说话。
他走到一口铁锅前,用刀鞘挑起锅里的一块漂浮物。
那是一只还没有长成型的小手。
“这就是还魂墨的原料。”
宁宴的声音沙哑,像是在压抑着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用死婴炼油,取怨气入墨。为了所谓的文思如泉涌,为了所谓的长生’”
“这就是大奉的官?”
“这就是人干的事?”
陈平安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看着那些还没来得及看一眼这个世界的孩子,变成了某些权贵桌案上的墨锭,变成了某些道士炼丹炉里的药渣。
愤怒吗?
不。
这已经不是愤怒了。
这是一种想要毁灭一切的杀意。
“谁?!”
就在这时。
地下室深处的一扇暗门被推开。
两个身穿黑袍、脸上戴着面具的看守走了出来。
他们手里提着桶,似乎是准备来收货的。
看到闯入的四个打更人,两个看守明显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