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
杨广目光骤然一凝,瞬间便意识到了牛弘所指何人,眸光闪烁,轻声道:“朕没想到,牛老竟然跟老祭酒也打过交道。”
整个大隋皇朝,能被尊称为老祭酒的只有一个人。
当今国子监的祭酒王通,当世硕儒,执掌国学数十载岁月,门生遍及朝野内外。
最重要是,这还是一个真正在九州之中活了数百年岁月,见证南北分裂,九州陆沉的人族先贤。
不过,王通虽然有此名声和实力,但却从不显山露水,隐于国子监讲学授经,一直到现在也没有任何出仕的迹象。
杨广指尖微颤,眸光如刀,凝视牛弘道:“王通活了数百年,知晓那些没有记载于史书上的隐秘,也没有什么稀奇。”
“毕竟,朕观他早已超脱凡俗,只是一直隐于学宫,所以才不显山不露水。”
年轻的大隋皇帝眯起眼睛,眸中寒光微敛,声音低沉如渊,道:“但真正令朕在意的,是王通究竟站在哪一边!”
“仙神设局,天命如锁!”
“而他早已洞悉一切,却缄口不言,究竟是守护人族,还是默许奴役?”
“他教出的弟子遍布朝堂内外,连朕的皇叔都曾经受过他的恩情!”
“可这满朝文武之中,又有几人真正,明白他那一句‘知天命而尽人事’,到底何意?”
杨广缓缓起身,望向远处天际,云层之上,似有雷光隐动。
冥冥中,仿佛有一双眸子在俯瞰整个九州大地。
“不瞒牛老,朕曾经亲赴国子监,不是以帝王之尊,而是以学子之礼,去请教过老祭酒!”
“但是……”
日光洒落,清风拂过殿檐,铜铃轻响,宛若谶语呢喃。
后面的话杨广没有说出口,但牛弘已经明悟,忍不住轻叹一声,目光深远的道:“老祭酒曾言,天机不可妄泄!”
“陛下若想自寻其路,会很难很难啊!”
“更何况……老祭酒并非对陛下有偏见,他只是在等。”
杨广眯起眼睛,冷声道:“朕知道他在等!”
对于其他人来说,王通一直隐于国子监,不问世事,乃是一大谜团。
但杨广曾经在国子监中,与王通有过交流,因此知晓这桩隐秘。
王通不认为大隋能长盛,即便大隋皇朝在杨广治下,现在日渐隆盛,但就如昔日的先秦一样,国运不长,终有落幕之日。
最重要是,杨广并无天命在身,不被王通认可。
“老祭酒的确为人族做出不少贡献,无论是教学,还是传道,都是如此!”
“朕很感谢他为人族的存续所做的事情!”
王通不尊皇权,而是更加认可那个承载天命的人。
换句话说……相比人间皇帝,王通更认可那天降的帝星。
在王通的眼中,人族和大隋皇朝并不是一体的。
“这没什么不对,毕竟人各有志,更何况朕前些年的所为,也的确让许多人看不到什么希望。”
杨广缓缓起身,望向亭子外的苍穹,声音低沉的道:“所以,朕并不怪罪老祭酒!”
“但要朕去求他……”
“绝无可能!”
无论是仙还是圣,都不能凌驾在皇权之上!
因为,杨广就是皇权本身,他既是一切!
呼!
亭外微风骤起,卷动落叶纷飞。
一刹那,天边恰有惊雷掠过。
轰隆!
恍惚之间,天穹云海深处,似有庞然巨兽的身影,惊鸿一现。
牛弘若有所思,抬头望去,眸光微动。
良久后,这位大隋吏部尚书才收回目光,起身朝着杨广拱手作拜,感叹道:“陛下,给老臣上了一课啊!”
“老臣原先只知帝王心术,却未彻悟陛下心中之志!”
“天命若不归,便以人力逆之;苍天若不容,便以雷霆破之!”
“陛下所行之路,才是真正非为苟全社稷,而是要为人族另开一纪元!”
牛弘声音微颤,袖中双手紧握,沉声道:“如此,纵使国子监有通天之智,王通有窥天之能,可终究……不如陛下执棋而行!”
风止,雷息,云海翻腾骤停。
亭前铜铃最后一响,碎于无形之中。
杨广负手而立,衣袂轻扬,目光平静,淡淡道:“牛老言重了!”
“人力逆天,并非狂妄,实乃不得已而为之。”
“朕不信天命,只信手中兵甲,掌中之力!”
话音落下!
牛弘眼神微动,沉默许久,拱手而拜。
“陛下圣明!”
圣明?
杨广无声的轻笑了一下,暗暗摇头,他哪里是什么圣明,只是迫于无奈罢了。
毕竟,他跟王通面对面交谈过,清楚的感觉到,这位被无数人尊崇的老祭酒,真正活了数百年的人族先贤,对他并不感冒,也不会支持大隋皇朝。
既然如此,他又何必去热脸贴冷屁股,最后还可能讨不了好。
“紫微帝星……吗?”杨广眸光微沉,心中暗道。
如王通这样超越凡俗的先贤,活了数百年时间,手段莫测,自是能通过推演天机,观测星象,得出这个时代承载天命的人。
天降紫微,帝星现世。
即便现在天机隐去,这一点还是能被那些身负修为的大修士们轻易推演出来的。
“陛下,既然说起老祭酒,那老臣或许要给陛下提个醒!”
就在这时,牛弘忽然面露迟疑,缓缓出声,引得杨广投去目光,疑惑不解。
提醒?
什么事情值得牛弘这位吏部尚书用这么重的语气。
“依老臣所观,陛下对老祭酒颇为不喜,既是如此,那陛下或许就要小心了。”牛弘轻声道。
杨广挑了下眉,若有所思,凝声道:“你的意思是……王通会谋反?”杨广眸光微冷,指尖轻叩玉阶。
“非也,老祭酒虽然不认同陛下,也不愿意为大隋出仕,但作为我人族的先贤,自是不可能会反。”
牛弘迟疑了一下,轻声道:“但是,老祭酒却可能会效仿昔年博陆侯所为,劝陛下退位!”
博陆侯,也即是前朝大汉那位勇冠三军的千古冠军侯霍去病的异母弟。
其在汉昭帝即位后掌摄朝政,虽无反意,却以“安社稷、尊朝廷”为名,行废立之事。
王通若效其行,则必以天命为辞,聚贤士、揽人心,暗结羽翼,待时而动。
彼时不待刀兵相见,舆论已倾,九鼎之重,恐移于无形。
到时候,即便有数百万府兵在手,可人心归处,也非力所能夺也。
牛弘低声道“他若认定陛下非九州真主,便可能以天命为名,行废立之事!”
杨广眸光一凝,指尖停在玉阶边缘,一丝寒意自脊背升起。
废帝?
他从未想过,自己坐拥天下,手握生杀,更是已经突破仙凡之隔,竟然会被一介老儒生,以“天命”之名行废立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