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灰色的云层依然低沉,重重地压在这片废墟上空。
古井斋最深处的几间屋舍里,六个人挤在一扇半塌的窗后,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亲眼目睹了一切。
从大狱荒鬼降临时的滔天凶焰,到那尊青金色巨人出现的刹那。
当那双猩红的眼睛透过三十米高的巨人身躯俯瞰下来时,他们中有人的腿当场就软了。
这不是胆小。
而是生存的本能使然!
那是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恐惧,是蝼蚁仰望苍穹时不由自主的颤栗。
而现在,那尊巨人和那头恶鬼都消失了。
那个男人也走了。
脚步声早已消失在破败的街道尽头,但屋内却仍然没有人敢动。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连那竹制水杓的“咚咚”声都停了。
终于,一个身材魁梧的光头汉子长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操。”
这是他唯一能说出来的话。
“我操。”
缓了缓后,他又重复说了一遍。
这光头汉子名叫铁头,人如其名,脑袋锃亮,性子也糙,但此刻连他都瘫了。
在他身旁,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人抬手就给了他后脑勺一巴掌——她叫马尾,似乎是这支临时小队里说话最管用的人:
“别操了,人都走了。”
铁头揉了揉后脑勺,他也不恼,只是咧嘴苦笑:
“走了是走了,但我这腿还没缓过来呢。你们谁腿不软的?站出来我看看。”
没人站出来。
马尾沉默了一下,然后默默扶住了窗框。
她的手还在抖。
“所以……”一个瘦高的年轻人咽了口唾沫,声音发干——他叫竹竿,因为太瘦,走在风里都让人担心被吹断:
“那是什么玩意儿?”
没人回答他。
因为他们也不知道那是什么玩意儿。
他们只知道,那头他们连靠近都不敢靠近的大狱荒鬼,被那尊青金色巨人一掌拍进了地里。
就一掌。
简直就像在拍苍蝇一样!
“二阶?”
竹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满是不确定:“那是二阶能有的力量?”
“不是二阶还能是一阶吗?这里又不是开放型衍生世界,除去二阶契约者外根本无法降临。”
铁头插嘴道。
“不,要排除一种情况,高阶契约者压制力量降临的可能。”
角落里,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男人开口了,他叫镜。
镜靠在墙上,姿势看起来比其他人略微放松一些。
他生着一张斯文白净的脸,金丝镜片后的眼睛狭长而深邃,看人时总带着点若有所思的意味。
身上那件深灰色的契约者袍服熨得平整,袖口扣得一丝不苟,整个人透着股与这废墟格格不入的、近乎病态的整洁感。
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他的指尖在微微颤抖——那是用力过度后的痉挛。
他刚才死死攥着拳头看完了整场战斗,指甲都险些掐进了肉里。
“绝对不止二阶。”
镜推了推镜框,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刻意控制着什么。
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恐惧,有震撼,还有一丝……某种更深邃的东西。
那东西藏得很深,深到连他自己都未必愿意承认。
“你们看清楚,那个人是在身受重伤的情况下与神谷宗玄和那头恶鬼战斗的。”
说着,他又摇了摇头:“不,不是战斗……是碾压、虐杀。”
他说“虐杀”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瞬间的变调。
很轻,轻到几乎听不出来。
但如果有人此刻盯着他的眼睛,就会看见——那一瞬间,他的瞳孔微微放大了。
语出,屋内再次陷入沉默。
他们都是从生死线里爬出来过的契约者,对“强弱”有着远超常人的判断力。
正因为如此,他们才更清楚刚才那一幕意味着什么。
“他是谁?”
马尾问出了所有人都想问的问题。
镜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还在颤抖的右手,沉默了很久。
那只手修长白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像钢琴家的手——如果不看指尖那几道被自己掐出的血痕的话。
他就那样盯着那几道血痕,盯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嘴角只是微微扬起一个弧度。配上他那张斯文的脸,看起来甚至有点温和。
但那个笑容没有到达眼睛。
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发酵。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
“我认识他。”
唰——
五道目光同时射向他。
“你认识?”铁头瞪大了眼睛:“老镜,你认识那种怪物?”
“差不多吧。”镜略显苦涩地说道
他的天赋能力很特殊——【解析之眼】,能够在一定范围内窥探物品或技能的属性信息。
虽然不是战斗型能力,但在乐园里却让他混得风生水起,靠着捡漏和倒卖赚了不少灵魂结晶。
但此刻,他的脸上却没有半分捡漏成功的得意。
只有苦涩……
“大概……是10天前吧,在乐园里。”
镜的声音很慢,像是在回忆:
“我在交易区摆摊,卖一批我从宝箱商人那里买来的污染宝箱里开出来的货。”
“他走过来,看了我摊上的东西,最后买走了两对写轮眼。”
“写,写轮眼?”
竹竿一愣,食指指着窗外的方向,结结巴巴地说道:
“你,你是说……刚才的那双眼睛?”
镜点了点头:
“就是那双万花筒写轮眼,我不会看错的,虽然瞳孔里的花纹已经改变了,但我能确认就是那双。”
说着,他的声音更加苦涩了:
“那是我从一个暗紫色污染宝箱里开出来的,一共两对,一对三勾玉,一对万花筒。”
“暗紫色宝箱?,还是污染的!!”
闻言,铁头差点跳将起来:“你他妈这也能开出万花筒写轮眼?!”
“开出来又怎样?”
镜苦笑:“我主修的是【数据化战斗】路线,能力全是靠【解析之眼】和计算力堆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