兕子趴在他膝头玩着他的玉佩，李丽质安安静静地做着女红，苏牧则在那边逗弄着小白，给那老虎喂肉干。
这种烟火气，这种毫无君臣隔阂的松弛感，李世民在深宫里从未感受过。
在那座巨大的皇城里，他是陛下，是圣人，是天可汗。每个人见了他都要跪拜，连亲生儿女说话都要斟酌再三。
唯独在这里，在这个晃晃悠悠的木盒子里，他只是个普通的父亲，是个会晕车、会狼狈的中年男人。
“苏牧。”
李世民突然开口。
“臣在。”
苏牧头也没回，正忙着从小白嘴里抢回一块被它偷吃的点心。
“回了长安，你有什么打算？”
这话问得突兀。
李丽质缝衣服的手顿了一下，针尖差点扎到指腹。她没抬头，耳朵却竖了起来。
苏牧终于转过身，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靠在墙板上，神情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还能有什么打算。养养象，种种地，把御兽监那块地盘扩一扩。”
苏牧看了一眼正在偷瞄这边的李丽质，嘴角勾起一抹笑，“顺便把那个卖冰的铺子开遍全大唐，赚点养老钱。”
“你就这点出息？”
李世民皱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朕看了你的神机营，那是能横扫天下的利器。你就只想当个商贾？”
“陛下，横扫天下那是将军们的事。”
苏牧拿起一颗葡萄抛进嘴里，“我这人懒，受不得约束。您让我带兵打仗，我也许能赢，但我过得不快活。我不快活，这御兽监的祥瑞怕是也不快活。”
这是大实话，也是威胁。
李世民没生气，反而沉默了。
他看着苏牧。
这个年轻人身上有着一种让他看不透的特质。
明明身怀绝技，却对功名利禄视如粪土。他不像朝堂上那些汲汲营营的臣子，他的眼睛里没有欲望，只有一种超脱世俗的自在。
这种人，要么是圣人，要么是疯子。
但不可否认，这种人若是能成为家人……
李世民的目光在李丽质和苏牧之间转了个来回。
长乐那丫头的心思，只要不瞎都能看出来。
之前因为长孙冲的婚约，李世民一直刻意回避这个问题。但这次陇右之行，长孙家的表现实在让他失望，而苏牧展现出的能力，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奇人”的范畴。
只是……门第。
苏牧的出身太低了。
在这个讲究五姓七望、门阀世族的时代，一个毫无根基的圉官想要娶大唐最尊贵的嫡长公主，那阻力之大，不亚于他在玄武门的那场豪赌。
“阿耶，你在想什么？”
兕子拽了拽李世民的胡子，把他从沉思中拉了回来。
李世民回过神，看着女儿那双纯净的眼睛，心里的那些算计突然散了不少。
“没什么。”
李世民把兕子抱进怀里，用下巴蹭了蹭她的额头，“阿耶在想，回了宫，怕是就喝不到这么好的梨汤了。”
苏牧笑了笑，把小火炉上的汤壶提起来，给李世民又续了一杯。
“陛下若是想喝，随时来御兽监。门票给您打八折。”
“滚蛋！”
李世民笑骂了一句，端起茶杯，心情却是前所未有的舒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