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瞳不愿意放弃,继续言道:
“宋班头所言确有几分道理,但主公曾颁下六章律,其中吏律之中可载有...”
话还未说完,宋旭突然笑出声,他指着自己青黑眼袋道:
“您知道捕盗司现下多少人手?捕盗司上下,加上杂役,拢共不过四百二十人,就这,还是前几个月钱税司衙门遭了火后,才新募了一批。而这九溪城每日报失踪的有多少?至少十来起!
要是铺开来查,就我这点人手,我们每个人便是三头六臂怕也不够使的。
再说了...近来分给我这巡街班的三十人,倒是有二十个是各衙踢出来的腌臜货!有个混账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昨日让他誊录案卷,您猜怎么着?把苦主画押按在了凶嫌的位置上,就这种货色,您指望他们辨善恶?”
二人转过一个廊道,架阁库的霉味混着生石灰味扑面而来。
“...前日南市绸缎庄掌柜的独子走失,往养济院纳了一千两银,求了一道理政司的文书过来,总捕大人令我们出动了二十个弟兄脚不沾地地查——结果发现那小子在赌坊输光了裤衩不敢回家。”
宋旭还在絮絮叨叨说着,此刻架阁库当值的老吏正趴在竹榻上打盹,听见动静慌忙起身时,腰间钥匙串撞出清脆的响。
宋旭熟捻的打了个招呼,说明来意,老吏连忙佝偻着背翻找案卷。
项瞳望着竹木架上的文书卷宗泛着深浅不一的黄,有些边角还沾着可疑的褐色污渍,一时有些木楞。
“可若是涉及命案...”
项瞳的指尖在竹木架上抚过,沾上了一层薄灰。
“我的好大人呐!“
宋旭突然拔高嗓门,吓得老吏手一抖,成摞卷宗哗啦啦散在青砖地上。
“您这样的贵人在主公跟前当差,自然看不得腌臜事。可我们这些在泥里打滚的...”
宋旭从袖中摸出个油纸包,掰了块麦芽糖扔进嘴里,眼尾里藏着说不明的讥诮。
“去年腊月,有流民说自家娃娃被拐。兄弟们雪地里蹲了三天三夜——结果那孩子正在土地庙里烤芋头。”
他忽然凑近半步:“您知道那几日冻伤几个弟兄?三个!其中一个右手连刀把子都握不稳了!”
此刻宋旭的眼里仿佛闪着两道幽光:
“就为个烤芋头的娃娃!”
“这些流民,只要给了他们半分好脸色,他们就敢开染坊!
主公开恩让商贾们设下养济院,倒养出帮专吃衙门饭的刁民,一天天都是些鸡毛蒜皮的案子!东家丢只鸡西家少头羊!把衙门里的公差当他们的家仆一般使唤!”
项瞳不禁后退半步,后背抵上木架,灰尘簌簌落在肩头,面对看起来有些愤懑的宋旭,她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看着项瞳的模样,宋旭退了回去,但眼里的讥诮更重:
“您当总捕大人为何留着贺老三?那厮是司里出了名的冷脸门神,专替咱们挡这些鸡零狗碎。”
他的声音变得飘忽:
“就说今早那老婆子,她女儿年过二八了吧?这种年纪的流民女子...”
他意味深长地拖长尾音,“十个有九个在烟柳巷里挂着灯笼。真要查起来,您猜是拐卖还是自卖?”
竹木架的阴影下,项瞳看见宋旭脸上浮起市井胥吏特有的精明:
“上个月弟兄们端了三个暗门子,救出十七个姑娘——结果您猜怎么着?隔天就有五个自己跑回去!为什么?”
他竖起三根手指,“接客三日赚的银子,抵得过在工坊里对着织机一个月!”
窗外传来报时的钟鼓声,宋旭探身看了眼日晷:“巳时三刻要巡南市,在下再多嘴劝大人一句。”
说着,他掸了掸差服前襟的灰,接过老吏送过来的文书,递给项瞳:“这世道就像茅坑里的石头,您非要拿白绸子去擦,最后便是污了绸子臭了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