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春风阁,还有长长一串名录,九溪城内大小勾栏暗门,凡有些龌龊的,竟无一遗漏,桩桩件件,时间、地点、涉事人、甚至藏匿赃证之处,都写得明明白白。
这份洞悉力,令人骨髓发寒。
宋旭不由得想起今早主公亲随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和那句平淡的嘱咐:
“大老爷要的,是除恶务尽,也要个名正言顺。”
此刻,他彻底明白了。
今日抓人是其次,更要紧的,是把这些阴私勾当全掀到光天化日之下!
让满城百姓都看看,主公要铲除的,究竟是些什么货色!
“宋班头!找到了!”
一名捕盗抱着一摞泛黄的账簿从后堂奔出,将账簿呈给宋旭。
宋旭随手翻开最上面一本账簿,只扫了几眼,便合上了,另外一名捕盗急匆匆跑来,低声禀告着:
“弟兄们在后院地窖中发现暗室,内囚禁两名女子,身上带伤,似是近日被强掳而来!还...还发现一处浅坑,内有数具残缺骸骨,看土质应当是掩埋不久!”
此言一出,立刻吸引身旁二人的目光。
“好你个蛇蝎毒妇!”
宋旭闻言,高声厉喝:
“诱拐良家、盘剥重利、藏匿匪类、草菅人命,这桩桩件件的罪行...就算活剐了你也难抵其万一!”
柳媚儿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眼里射出绝望与疯狂的混杂光芒,猛地挣脱了按着她肩膀的一只手,硬是将口中麻布顶出一角,嘶声尖叫道:
“这些都是...呜...”
“找死!”宋旭脸色一沉,不等她说完,一步上前,闪电般伸手扼住她下颌,力道之大,几乎能听见骨骼摩擦的轻响,硬生生将她后续的话全堵了回去。
他眼中寒光一闪,低喝道:
“拖下去!严加看管!再敢胡言乱语,掌嘴!”
两名捕盗不敢怠慢,连忙重新将麻布塞紧,几乎是拖死狗般将瘫软的柳媚儿拽向后门。
项瞳眉头皱得更紧,看向宋旭。
宋旭似有所觉,转头迎上她的目光,脸上又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神色,微微摇头,低声道:
“沐大人,疯妇攀咬,做不得数。
主公早有明示,此次整饬风化,旨在肃清市井污浊,导民向业,非为牵连其他,我等依令行事即可。”
他这话声音不高,但一旁的羊瑞显然也听到了,只是撇了撇嘴,却也没说什么。
项瞳默然颔首。
来之前,黎珩便和她交代过,少说,多看,莫生枝节。
她忽然想起前日在府衙与黎珩的对话。
那番关于“秩序”和“规矩”的言语。
此刻亲眼所见,心中却有了莫名的滋味。
巷子两侧的门窗后,偷看的眼睛越来越多,低低的议论声像水下的暗流,开始涌动。
“看!那是春风阁的柳妈妈!被抓了!”
“活该!早听说她家专拐外乡姑娘!”
“那两个女娃子真是惨啊...看着才多大一点...”
“唉!真是造孽哦!”
“......”
宋旭耳力好,隐约听到些议论,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要的,就是你们看,就是你们议论。
他感觉自己已经完完全全领会了主公的意图,这次的差事想来是挑不出什么毛病的。
“都给我看仔细点!让衙里仵作过来查验尸骨...春风阁诸人犯案累累,证据确凿,按律当先行收押,待呈报总捕与府衙后,依律定罪处置。”
指挥着捕盗和军卒们将一众人等押出来,宋旭侧过头,看向羊瑞和项瞳。
“沐大人、羊大人,这样安排...如何?”
羊瑞睨他一眼:
“宋班头,这差事办得...啧,够利索。主公只是让我带人来协助捕盗司办差,镇镇场子,旁的,具体怎么个章程...按规矩来就好。”
项瞳脸上也没什么表情,轻声道:
“人既已拿住,便按章程办吧,主公吩咐过,凡事皆有法度。”
“好!留下一队弟兄把前后门都给我守严实了。”
宋旭展开那份名录,指尖在“翠竹楼”三个字上一点。
“走。”
三人带着剩下的人马,转向巷子另一头。
那里,另一家挂彩绸的楼阁,已在越来越浓的暮色中,瑟瑟发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