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刻，九溪城东，吴氏宅邸。
书房里熏着沉香，青烟袅袅，却压不住满室的沉闷。
吴氏家主吴渊坐在紫檀木大案后，一只手撑着额角，闭着眼，眉头锁得死紧。
他年近五旬，一张方脸上须发已见斑白。此刻虽穿着家常的藏青直裰，但那股久居人上的气势，依然从挺直的脊背、紧抿的唇角透出来。
“大伯！您倒是说句话啊！”
书案前，一个穿着锦缎袍子的年轻男子急得团团转，额上都是汗。
他是吴渊的侄子吴兆，在族中管着些庶务，平日里最是圆滑机变，此刻却全然失了方寸。
“春风阁是咱们吴家暗股里最来钱的一处！这些年，柳媚儿那婆娘孝敬上来的银子，少说也有五六千两！如今府衙一纸令下，说封就封，说拿人就拿人——这、这不是断咱们财路吗？！”
吴渊缓缓睁开眼。
他目光落在侄子脸上，那目光沉静得像深潭，却让吴兆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后面的话噎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了。
“断财路？”
吴渊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压:
“兆儿，你眼里，就只有那点银子？”
吴兆张了张嘴，嗫嚅道:“侄儿...侄儿不是这个意思...可那毕竟是五六千两银子，又不是小数目...”
“银子没了，可以再赚。”
吴渊打断他，撑着案几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庭院里那株老梅树，沉默良久，才低声开口:
“可为了这么点蝇头小利连累宗族在主公面前失了势，那就什么都没了。”
吴兆一愣:
“大伯，您这话...什么意思？府衙封个勾栏，难道还能要了咱们的命不成？咱们吴家在九溪都传了多少代了，主公总不会为了这点小事...”
“小事？”
吴渊转过身，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向吴兆:
“你觉得这是小事？”
吴兆被他看得心里发毛，缩了缩脖子，不敢接话。
吴渊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长叹一声，那叹息里满是疲惫:
“兆儿，你跟在我身边这些年，怎么还是这般不长进？”
吴兆嘴唇翕动，想辩解，却说不出话。
“今日议事，我就在堂下。
杜洪念完了那法令，自己便在那眼观鼻鼻观心，叶烜呢？也是一声不吭...
这些人...哼，一个个都成了锯嘴葫芦。
跳出来反对的，都是哪些人？城西胡家，南门孙家，还有几个靠着些贫瘠田地、指着放贷和些不上台面生意贴补用度的破落户！
真正有分量、有眼色的，谁出声了？”
吴兆额头冷汗涔涔而下。
“主公今天的模样，你没在场，没看见。”
吴渊抬眼，目光穿过袅袅青烟，仿佛又回到那压抑的大堂。
“今日主公一反常态，那眼神...那不是商量，那是定论。今日谁敢挡这道法令，明日主公的刀子，就会落在谁头上。”
“可、可是...”吴兆还想挣扎，“春风阁这些年，也替咱们打听了不少消息...”
“够了！”
吴渊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叮当作响。
“那些阴私手段，平日用用也就罢了，如今是什么光景？主公要整饬风化，要收拢人力，这是明摆着的事！你这时候跳出来，是想让吴家去当那只儆猴的鸡？”
吴兆被他这一喝，浑身一哆嗦，再不敢言语。
吴渊盯着他，半晌，语气稍缓：
“你当那些反对的人是真蠢？他们是没得选！家中田产微薄，族兵养不起，就靠着这些不上台面的生意贴补。
如今主公一刀切下来，他们若是再不吭声，族里那些人吃什么喝什么？
可咱们吴家封地里上好的水田便有近万亩，族中子弟在各衙和军中当差的也不少，虽都不是什么显职，但至少能听得风声，站得住脚，这些才是立家之本。
至于那些皮肉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