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才是本末倒置,最终会毁掉所有人对规矩的信任,秩序亦将荡然无存。”
这一番话,如重锤击鼓,字字敲在项瞳心头。
她先前种种纠结、顾虑,在这清晰的治理逻辑面前,顿时冰消瓦解。
她终于明白,黎珩的所思所行,一以贯之,并非此前她测度的那般。
“属下愚钝,谢主公教诲!”
项瞳深深一揖,心潮澎湃。
黎珩摆了摆手:
“你并非愚钝,只是初涉实务,难免被表象和各方言辞所惑。
记住,为政者,当观其大势,握其根本。
今日你能察觉此中蹊跷,并敢于禀报,这很好。”
说到这,他话锋一转。
“不过,宋旭的顾虑也需考量。
乐隆号毕竟是本领颇有声望的商户,若大张旗鼓去查,打草惊蛇不说,万一对方早已将证据转移或销毁,我们不仅徒劳无功,反可能授人以柄,寒了其他商户的心。”
“那主公之意是...”
项瞳抬头。
“查,自然要查,但要讲究方法。”
黎珩沉吟片刻。
“此事仍交由捕盗司负责,他们名正言顺。
我会给你一道手令,让你协同宋旭暗中查探。
记住,若无确凿证据,你们不可贸然入店搜查。
若发现端倪...许你们见机行事,但务必控制影响,尽量减少对左近商户的惊扰。
我要的是揪出蛀虫,而非搞得满城风雨,让诚实商人也跟着担惊受怕。”
“是!属下明白!”
项瞳精神一振。
黎珩提笔,迅速写就一道手令,盖了私印,递给项瞳:
“拿此令去寻宋旭。他熟悉市井,有他配合,行事更方便些。记住,暗中查访,谨慎行事。”
“属下领命!”项瞳双手接过手令,只觉那薄薄的纸笺重若千钧。
项瞳领了手令,复又行了一礼,退下时将门扉轻轻掩上。
书房中复归寂静,黎珩坐在原地,没有再动笔批阅文书。
屋外更鼓已过一巡,远处犬吠声起又止,风掠过檐角,带着一点潮冷的水气。
九溪城睡了大半,只有他这一盏灯还亮着——像一颗不肯闭眼的兽瞳。
他忽然想起项瞳方才那一瞬的目光。
那目光很干净,干净得近乎刺人,像冬日里一泓未经搅动的井水。
她问的是童子,问的是人命,问的是“不可不察”。
可她真正怕的,不是乐隆号的水深,而是他这位主公。
是否会为了所谓的“秩序”而让那些东西沉下去,像沉到黑泥里,再也翻不起半点泡。
黎珩嘴角牵了牵,不知是笑,还是嘲。
他当然明白她怕什么。
——他自己也怕。
黎珩缓缓抬手,指尖在那摞案卷上轻轻叩了叩,叩声沉闷,像敲在人的心口。
秩序。
规矩。
可预期。
这些词说出口时,堂皇得很,像一面面挂在衙门门楣上的匾额。可匾额背后,常常是血,是泥,是被人拖拽着留下的指痕。
他不是没看见。
随着地位的一步步提升,他也越来越清楚如今自己坐在一张什么样的椅子上——椅子底下,是治下那十万户大周百姓的骨血。
这地方像一口大锅,锅里什么都煮:粮、银、命、心。
火候一偏,就要溢出来烫人。
“法贵慎刑...”
那些人今日在堂下说得冠冕,嘴里挂着仁义,眼里却算着自家碗里的肉。
黎珩不恼,甚至有些理解——毕竟谁都怕被割。
可他也清楚,若任他们把锅盖牢牢压在自己手上,九溪这锅汤便永远只够他们喝,锅底的渣滓只会越积越厚,积到某一日,一把火起,整锅翻扣,谁也别想善终。
他用《整饬风化令》去掀锅盖,是为了把锅底的渣抖出来,也是为了让所有人知道——这口锅,现在是谁在掌勺。
可掌勺的人最怕什么?
最怕自己尝着尝着,舌头麻了,竟分不出汤里是盐,还是血。
黎珩抬起手,捻了捻指腹。
他想起自己方才对项瞳说的那句:
“规矩不是死的条文,秩序不是僵化的框架。”
是的,规矩可以活,活到能护人,也能杀人。
他若愿意,今日便能用“扰商”二字把案子压下去,叫宋旭写成“疑证不足”,叫叶烜拖成“未得确报”,叫乐隆号继续挂着“善商”的牌匾,银钱照旧流转,九溪表面照旧安稳。
到时候,商户会感激他的“宽宏”,士族会称赞他的“英明”,府衙会少一桩麻烦,城里也少一阵风波。
可那样的“稳”,是拿什么稳的?
拿百姓的骨血。
更要命的是,拿“规矩”的骨头去喂狗——一旦有人发现规矩可以被掩埋、被打折、被权衡,那所谓可预期,不过是换了名字的侥幸。
侥幸久了,就会变成赌;赌久了,秩序便会裂。
黎珩闭了闭眼。
他并不觉得自己仁慈。
他也不把自己当成什么救世的圣人。
他只是想做这混乱世道里的棋手——而棋局里,最先被舍的,往往不是将,不是帅,而是卒。
可就算小卒,也是有喜怒哀乐的。
黎珩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像吞下了一口夜里的冷气。
“娄仲厚。”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声音刚落,娄仲厚悄无声息地出现,低头应声:
“老爷。”
黎珩没有看他,只盯着烛火跳动的焰心。
“明日起,暗中仔细查一查器械司收容所的章程。”
他顿了顿,语气平静得像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事。
“凡被拐卖者、孤弱者、无亲族可依者,登记造册要细。
若有人借机盘剥、凌辱、私卖.....不必等刑狱司,直接押来见我。”
娄仲厚低声应是。
黎珩指尖缓缓收紧,骨节微白。
他知道,这一手不是仁慈。
这是自保。
——保的是规矩这块牌子,保的是秩序这口锅,保的是他自己还能分得清盐与血。
他不怕被人骂狠。
他怕的,是有一天他自己彻底变成只会冷血计算得失的权谋怪物。
那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像把胸腔里某种暗沉的东西压回去,复又提笔,笔锋落纸,墨迹如蛇。
——棋还要下。
可他至少要记得,棋盘底下,是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