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老栓仔细看了看二人的表情,而后低声道:
“如果两位老爷要去查野狐岭那庄子的事,俺是帮不上什么忙了,俺只管松林铺这一带,野狐岭那地界不归俺管。”
项瞳眉梢一动:“不归你管?”
陈老栓抬眼,目光直直落在二人身上,反问得并不怯:
“老爷们皆是士族出身,这道理还用俺这断臂的老吏去教?野狐岭那片地是柏氏老爷的封地。
封地之内,便是柏氏老爷的家法家治,俺不过得了大老爷开恩,才被抚烈司赏了一个小小的抚民使名位,管的是编户防贼、监察乡情,哪能管得着士族老爷的地界?”
他说到这里,微微一顿,像是怕触了两位士族的霉头,又补了一句:
“老汉俺不是推诿,除非大老爷有明令,或理政司行文,否则俺要是越界坏了规矩,得罪了柏氏老爷,俺也不好向上面交代。”
项瞳却并不恼,只问:
“你是管不到士族的地界里,但那野狐岭在乡间到处收童子,摆明有蹊跷,你身为抚民使,为何不报?”
陈老栓苦笑:
“报了,俺到这松林铺不过月余就听乡民们说了野狐岭那庄子的事,便按规矩向理政司递了札子,俺人微言轻,能做的,也就这些了。至于上头管不管、怎么管,那不是老汉俺能过问的。”
项瞳沉默片刻,抬眼看宋旭。
宋旭也正看她,眼里那点惯常的油滑此刻薄了许多,只剩几分凝重。
他侧过身,凑近她耳畔,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沐大人,陈老栓说得不算错。不过这柏氏...是咱们九溪出了名的破落户。”
项瞳微怔。
宋旭继续道:
“柏氏祖上传下来的田亩不多,几代人修行都不成气候,族里人丁又稀。
前些时候主公在城中赐宅,让各族亲眷都迁进城里,柏氏更是举家搬来,听说一直闭门不出,一心苦修,只想保住士族这块牌子。
封地那边,怕是早就没人正经管了。
若有人出钱换他一块地,他多半连问都不问,反正地瘠,税也薄,卖了还能换点修行资源。”
项瞳抬眼望向陈老栓:
“既如此,我们不为难你,你只需把路指清。”
陈老栓张了张嘴,似想再劝,终究把话咽回去,只叹道:
“老爷们真要去,俺也去不拦,俺知道一条去野狐岭的野路,但俺只能送到野狐岭附近,再往里,俺不走。”
项瞳点头:“足够,不需近前,只到能望见庄子的地方即可。”
......
宋旭回到村外,唤回十名捕盗,陈老栓拄着木棍,领着他们绕开村道,从松林铺北侧一条羊肠小径入山。
那路窄得只容一骑,松针铺地,踩上去软而无声。
行出约摸十余里,远远便见一座低岭横亘,岭脊尖瘦,石骨裸露,的确像一只伏在地上的野狐。
山路难行,众人皆默不作声,只听见脚下碎石滚落的细响与林中偶尔的鸟鸣。
陈老栓在一处山脊背阴处停下,拨开一丛枯黄藤蔓,低声道:
“到了。”
众人伏低身子,透过藤蔓缝隙往下望去。
下方是一处三面环山的坳地,坳地中央,林木稀疏,果然矗立着一座庄子。
围墙高丈余,青砖砌就,显得十分坚固。
墙内屋舍俨然,约有十来间,都是青瓦白墙,修得颇为齐整。
庄子正门紧闭,门前是一片空地,空荡荡的。
整个庄子静悄悄的,听不见什么人声,只有山风掠过树梢的呜咽。
“果然戒备森严。”
宋旭眯起眼,仔细观察。
“墙上有瞭望口,但似乎没人...不对,东南角那个垛口后面,好像有人影晃动。”
项瞳也看到了,那垛口后面,隐约露出一角衣衫。
“现在怎么办?”
她看向宋旭。
宋旭沉吟道:
“直接叫门肯定不行,打草惊蛇。
翻墙进去风险太大,里面情况不明。
不如...先在外围盯着,看看有没有人出入,捉个舌头问一问,或者...等夜里再行动。”
项瞳却有些着急:
“若里面真有孩子,多等一刻便多一分危险。
况且,乐隆号的人昨日就跑出城了,说不定里面的人或许也正在准备撤离。”
宋旭何尝不知?
但他更清楚,看这庄子修的齐整,还有人望风,里面贼子怕是不少,就凭他们这十几个人,若里面真有硬茬子,强攻未必能讨到好。
“沐大人,冷静。”
他低声道:
“此事急不得,看样子这里面贼子不少,咱们冲上去不说敌不敌得过,就是放跑几个也不美,不如请附近的士族协助再来清剿。”
项瞳咬了咬牙,终于点头。
就在正欲退去之时,项瞳忽然眼神一凝,指向庄园侧面:
“看那里!”
只见庄园侧面一处角门悄悄打开,两个穿着灰色短褐的汉子抬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走了出来。
那麻袋似乎很重,两人抬着颇为吃力。
他们抬着麻袋,径直走向庄园后方一处较为隐蔽的山坡,那里似乎有个新挖的土坑。
紧接着,又有两个汉子抬着另一个麻袋跟了出来。
随后是第三个、第四个...
足足抬出来六个麻袋!
麻袋口扎得紧,可袋身轮廓...却隐约透出人形!
“他们在埋东西...”
项瞳声音发颤,手已按在剑柄上。
宋旭脸色铁青,但还是按住她手臂,摇了摇头,示意稍安勿躁。
只见那些汉子将麻袋一个个扔进土坑,然后开始挥动铁铲填土。
动作熟练,面无表情,仿佛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土落下去的声音闷得发钝,其中一人抡铲得急了,铲尖一挑,竟刮在最上头那只麻袋结口处。
只听“嗤啦”一声,麻绳松了半截,袋口裂开一道缝。
一截细小的腕子从缝里滑出来,指节僵着,沾着泥,随着袋身被拖动,晃动着。
铲土的汉子只低骂一句,面无表情地用脚背把那截腕子踢回去,又麻利地扯过绳头胡乱一勒,继续填土,动作熟练得像是在埋一捆柴。
项瞳目力极佳,在看到这一幕的时候,呼吸在那一瞬间停住了。
她退到一半的脚步僵在原地,耳边只剩血在太阳底下轰鸣。
“畜生...”
话音未落,人已如离弦之箭。
“沐大人!不可!”
宋旭急声低喝,想要拉住她。
但项瞳身形已如离弦之箭,从山脊上一跃而下,直扑那处山坡!
她速度极快,几个起落便已接近庄园外围。
“坏了!”
宋旭脸色大变,随即一跺脚:
“都跟我一块上!”
说完,他也顾不上隐藏身形,带着众捕盗紧跟着冲了下去。
沐童是府衙宿卫统领,身份特殊,自己不能坐视她一个人冒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