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童的声音带着哭腔嘶喊道,“仙师既通玄道,可识家父魂魄否?他去年疫中弃我,儿每夜望星哭喊,只想问问爹爹,他在那边冷不冷……”
语未竟,声先咽。那稚嫩的哭声,在这寂静的长街上显得格外刺耳。
原本还在求长生的众人,此刻皆是恻然。
朱元璋眉头一皱,刚想让锦衣卫把这孩子带下去好生安置,却见李无为停下了脚步。
那个仿佛万事不盈于心的国师,此刻转过了身。
他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孩子,眼神里那种看戏的疏离感消失了,带着少见的温和。
李无为走下台阶,来到那孩子面前。王恕吓了一跳,想上前挡着,却被李无为摆手制止。
他闭上双眼,左手笼在袖中,手指微微掐动了一个法诀。
片刻后,李无为睁开眼,蹲下身子,伸出一只手,轻轻扶起了那个满脸泪痕的孩子。
“你父今在幽明安息,并无苦楚。”
李无为的声音很轻,却很笃定,“他托我转告你一句话,好读《孝经》,莫负春光。只要你好好活着,他在那边便不冷。”
那童子怔住了。他呆呆地看着李无为,那双被泪水洗得透亮的眼睛里,渐渐浮现出一抹光彩。
“真……真的?”
“仙人不打诳语。”李无为微笑着,替他擦去了脸上的灰土。
童子泪水还在流,嘴角却高高扬起,朝着李无为重重磕了三个响头,“谢仙师!谢仙师!”
这一幕,看得周围不少人心头发酸。
朱棣盯着李无为背影,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了自己的这位师父。
朱元璋低叹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这慧眼通幽,勘破生死的大神通,他偏偏用来照拂这么一个孤寒小儿……标儿,你看懂了吗?”
朱标重重点头,“儿臣懂了。这就是先生说的,苍生。”
“咱们也看看有哪些忠正之才吧。”朱元璋压低声音道,“开眼!”
话音未落,父子二人同时凝神。
在那一瞬间,朱标只觉得眉心微微发热,眼前的世界瞬间变了模样。
原本那些面目模糊的读书人,此刻在这一双慧眼之下,头顶竟然浮现出了不同颜色的气。
朱标忍着眼花缭乱的不适,目光一一掠过众士子眉间。
忽然,他的目光定住了。
在人群的角落里,有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的年轻人。他虽然衣衫褴褛,被周围的人挤得东倒西歪,但他的神色却不卑不亢,眼神清澈得如同一汪秋水。
而在朱标的视野里,这个年轻人的头顶,竟然升腾起一股纯正的淡青色的气,虽不浓烈,却坚韧挺拔,直冲云霄。
“父皇!你看那边!”朱标低声惊呼。
朱元璋顺着朱标的视线看去,顿时也是心中暗惊。
他也看到了那股气。那是至纯至善的中正之气!在这污浊的红尘中,干净得像一块璞玉。
父子俩对视一眼,此人竟生于寒微。
朱元璋是什么人?爱才如命!尤其是这种出身寒微又品行高洁的读书人,那是他的最爱!
他二话不说,直接推开挡路的王恕,大步走到那个年轻人面前。
“你是何人?”朱元璋的大嗓门把周围人都吓了一跳,“叫什么名字?哪里人?”
那年轻人显然没料到皇帝会突然冲到自己面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声音朗朗,
“学生黄观,字伯澜,祖籍池州,现居江宁。幼时家贫,赖母纺织供读,幸得乡里先生们接济,方能至此。”
黄观言罢,抬起头,眸光坦荡,无半分怯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