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带着刺骨的寒意,从山巅终年不化的积雪中呼啸而下,穿过殿宇的飞檐,发出如鬼哭般的呜咽。
帝一盘坐在蒲团上,面前的青铜灯盏跳跃着幽蓝色的火焰,将对面那张年轻的面孔照得明暗不定。
他本以为这位自承是八百年老妖怪转世的皇明太子爷,要讲的是自己与池瑶公主那段轰动昆仑界的恩怨情仇。
毕竟这八百年来,关于明太子与池瑶公主的传说早已衍生出无数版本,有说二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有说池瑶亲手弑君背后另有隐情,更有好事者编造出爱恨交织的缠绵故事在酒楼茶肆传唱。
然而张若尘讲的却是另一个故事。
一个十六岁少年与少女的故事。
“那时我刚重生归来……”
张若尘的声音不高,却在这空旷的殿宇中格外清晰,他继续说道:“原本我以为自己会一心沉迷在复仇和修炼之中,心如铁石,不为外物所动。”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仿佛穿透了殿宇的墙壁,望向某个遥远的时空。
帝一没有打断张若尘的话,但他这些日子见过太多自称什么神明转世者,有大帝之资的骗子,也见过太多装神弄鬼的狂徒。
但眼前这个人不同,那种历经八百年沧桑沉淀下来的沉静,那种谈及往事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温柔与痛楚,装不出来。
张若尘继续道:“武帝在消失前创建武院,你可能不太了解,在当时那是我能加入的最好的学府,在我眼里比任何圣地都不遑多让。
武帝以武立道,却最重教化,曾说武可护道,文也可传道。”
他的嘴角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说道:“就是在那里,我遇到了她们。”
帝一注意到,张若尘说的是她们,而不是她。
张若尘的声音变得更加柔和,道:“一位复姓端木的姑娘,还有一位黄姓姑娘。”
殿外的风声似乎也静了下来,仿佛在倾听这段陈年旧事。
“我们三人前后一同入院,在接触后一同修行,一同经历生死。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两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少女,一个来自大天使光明教,一个来自稍逊风骚一些的中州陈家。”
张若尘想到过往轻轻摇头,他说道:“命运就是这样喜欢开玩笑,你以为最纯粹的东西,往往藏着最深的秘密。”
帝一听到这里,不由得微微前倾身体。大天使光明教,中州陈家,这两大势力虽然在昆仑界的明面上一正一邪。
但张若尘作为圣明中央帝国的皇子,而帝一也是半神弟子,他们比普通人更清楚,所谓正邪,不过是立场不同罢了。
光明教占据无顶山,信徒遍布数十个王朝和两大帝国。
中州陈家传承比起现如今大多数昆仑界势力都要久远,也就只有张家久远的血统能和人家掰扯一下。
张若尘的目光变得深邃,他说道:“那个复姓端木的姑娘告诉我,她真名叫木灵希,是大天使光明教的圣女。
按照教规,她未来注定要嫁给圣青中央帝国的一位皇子,以此巩固光明教与圣青的联盟。”
帝一的眉头微微挑动,圣青中央帝国,那是与圣明并立的中央帝国之一,疆域辽阔,实力雄厚。
若是光明教真的与圣青联姻,对于圣明而言,绝对是一个需要警惕的信号。
“你那位黄姑娘呢?”帝一问道。
张若尘沉默了一瞬:“她叫黄烟尘,前不久被青帝收为弟子,比木灵希更麻烦的身份。”
帝一闻言轻笑了一声,他说道:“太有意思了,一个光明教圣女,一个大帝弟子,都让你遇上了。
再算上前世的池瑶公主,你这是就抓着圣青帝国一个薅羊毛啊!”
张若尘没有笑。他抬起头目光直视帝一,说道:“所以你应该明白,我为什么要公然宣称自己乃是转世重生。”
帝一点点头。他确实明白了。
这不是为了虚名,不是为了权势,而是为了……
“你需要明帝,也就是你父皇最直接的支持。”
帝一缓缓道:“需要整个圣明中央帝国为你背书,让光明教和青帝不得不重新考虑他们的联姻计划。
同时,你也需要拉拢各方势力,需要更多的圣境修士甚至是大圣为你撑腰。
因为你接下来要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圣青皇子,而是两大势力数万年积累的规矩与传统。”
张若尘颔首道:“正是如此。”
帝一沉吟片刻,忽然问道:“你来找我,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个故事吧?”
“有两个原因。”
张若尘坦诚道,“第一,你是这个时代杰出的天骄,若你被我的对手拉拢,与我为敌,会是一个很大的麻烦。
第二……”
他顿了顿,随后说道:“我需要朋友。多个朋友多条路,更何况帝一兄也算是我同一辈的天骄,未来可期。”
帝一闻言,沉默良久。
被摆放在旁边的青铜灯盏爆出一朵灯花,幽蓝的火光摇曳不定。
“你可知道……”
帝一忽然开口,他说道:“八百年前,我的曾曾祖父,当年曾随明帝征讨北疆,亲眼见过他的风采。
家族中至今还流传着一些关于明太子的传说,说他十六岁便快要入圣,说是那一代年轻修士中最惊才绝艳的人物。”
他看着张若尘,目光变得复杂,说道:“若你真是明太子转世,那我该叫你一声前辈。”
“张若尘摇头,他说道:“不必如此,前世是前世,今生是今生。我现在只想利用前世的便利而去更好的守住今生想要守住的人。”
帝一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好!”
他站起身,走到殿中悬挂的那幅昆仑界舆图前,指着东北方向一处标注着无顶山的位置,说道:“到时候围攻无顶山,我帝一一定会过去帮你张若尘的场子。”
张若尘闻言,也站起身来高呼一声好!
他当即从储物法器中取出一只玉坛,坛身晶莹剔透,隐约可见其中流淌的金色液体,散发出的酒香瞬间弥漫整个殿宇,就连青铜灯盏的火焰都似乎被酒香熏得微微摇曳。
“这是从敖心颜那里顺来的龙焱酒。”
张若尘笑道:“这可是天下第八的烈酒,寻常圣境修士喝一口都要醉上三天。
今日与帝一兄痛饮,不醉不归!”
帝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他好奇的问道:“敖心颜?神龙半人族的那位女性天骄?你连她的东西都能顺来?”
张若尘难得露出几分赧然,他说道:“不过话说回来,当时也算不上顺走,我与她关系莫逆,只能说是正大光明的拿走。”
两人席地而坐,也不用杯盏,直接对着玉坛痛饮。
酒入喉时,帝一只觉得一股炽热的力量从腹中升起,瞬间扩散到四肢百骸,体内圣气竟然不由自主地运转起来,隐隐有突破的迹象。
他心中骇然,这龙焱酒果然名不虚传!
张若尘却仿佛无事一般,一口饮尽,面色如常。
帝一心中对他的身份又信了几分,若非真正的转世强者,如何能承受这般霸道的酒力?
两人边饮边谈,从修炼心得聊到天下大势,从光明教的结构聊到无尽深渊的隐秘。
帝一发现,张若尘对八百年前的旧事知之甚详,对当今的局势却同样有着敏锐的洞察,许多见解让他这个在血后身旁耳听目染多年宇宙奇闻的人都感到耳目一新。
酒至半酣,帝一忽然问道:“你那两位红颜知己,现在何处?”
张若尘握着玉坛的手微微一顿。
“木灵希还在光明教,被严密看管。”
他的声音平静,但帝一能听出其中隐藏的波澜,“黄烟尘……在圣青皇宫中修炼,处境更复杂一些。”
“所以你急着提升实力,急着拉拢势力,急着让圣明为你撑腰。”
帝一明白了,他惊呼道:“你是想抢在光明教和陈家做出决定之前,拥有足够的力量去改变他们的决定。”
张若尘没有否认。
帝一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或者说这个外表年轻实则活了八百多年的转世者,比自己想象的要真实得多。
不是为了复仇,不是为了争霸,只是为了两个女子,就敢与两大势力为敌。
这样的疯子,要么是傻子,要么是真正的有情有义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