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当年谁带的兵、谁封的路、谁清理的现场,都详细得吓人,仿佛是亲历者在耳边亲口叙述。
没过多久,便有人证实。
这消息,正是此前被北齐俘虏的秦业亲口供出的。
庆帝的形象,瞬间大跌。
百姓不懂什么皇权制衡,也不懂什么江山威胁,他们心里有着最朴素的是非观。
一个人,最起码不能当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身份地位越高,反而越发显得肮脏污秽。
如果说此前庆帝还只是暴怒,此刻他心里只剩下无尽的惶恐与心虚。
他知道,庆国的民心,已经彻底散了。
京都的氛围也变得古怪起来。
当初参与太平别院血案的皇后一族、太后一族,早已被陈萍萍以“为叶轻眉报仇”的名义覆灭,如今的皇后更是因此落下了惧黑的怪病。
可直到此刻,真相大白。
她才发现,当初她的猜忌和嫉妒,全是庆帝一手引导的。
她的亲族,不过是庆帝巩固皇权的棋子,用完了便毫不留情地斩尽杀绝。
太后得知真相后,也气得一病不起。
她的亲族,当年也死在了那场清洗里。
监察院的深处,陈萍萍周身的气息越发阴郁,几乎要凝成实质。
他一辈子自诩聪明,算尽人心,可到了此刻才明白,自己不过是庆帝手里最听话的棋子。
他更愤怒的是,庆帝作为害死小姐的真凶,却利用他为小姐报仇的迫切之心,借他的手屠尽了所有可能威胁皇权的势力。
他这些年的悲愤、执念、谋划,如今看来,全是一场可笑的闹剧。
户部侍郎范建,更是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他的大儿子,当年就死在了太平别院的血案里。
他的夫人,也因丧子之痛积郁成疾,早早离世。
可现在有人告诉他,造成这一切悲剧的,不是别人,正是他从小一起长大、情同手足的奶兄弟,是当今的庆帝。
这份背叛和暗藏的黑暗,简直令人作呕,让他连站都站不稳,更不知该如何自处。
于是,不过旦夕之间,北境的大战还未开启,庆国的内部却已裂开了无数道缝隙,大有分崩离析之势。
庆帝看着眼前的烂摊子,知道再怎么辩白都是徒劳。
他索性收起了所有伪装,不承认也不否认,直接用最狠辣的手段快刀斩乱麻。
当日便以“监察院行事越界,涉嫌动摇国本”为由,强行剥夺了陈萍萍的院长之职,改任一处主办朱格接管。
同时将陈萍萍召入皇宫幽禁,无召不得踏出宫门半步。
对范建,他也没留情面,随便找了个“出使北齐期间行事不当”的由头,罢黜了他的户部侍郎之位。
就连皇后,也被他派了人严加看管,不准与外界接触。
处理完内部的隐患,庆帝没有半分迟疑,直接下旨御驾亲征。
事到如今,他已没有退路,唯有赢下北境这一战,南庆才有未来,他才能重新掌控局面,肃清所有的质疑与反抗。
……
赶赴沧州的路上,叶昭然便从暗线传来的消息里,知晓了庆帝在南庆朝堂的一系列动作.
罢黜范建、幽禁陈萍萍、看管皇后,最后还亲自挂帅御驾亲征。
对此,他脸上没有半分意外,只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的玉佩,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他本就没指望,仅凭太平别院血案的真相、几句四散的流言,便能让根基深厚的南庆彻底分崩离析。
庆帝那大宗师级别的修为,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利剑,寻常人连反抗的念头都不敢有。
更别提这些年庆帝牢牢攥着南庆的军政大权,朝堂内外、军中上下,几乎全是他的心腹。
只要庆帝狠得下心,哪怕朝野有再多不满,他也有能力用铁腕荡平一切异动。
可在叶昭然看来,庆帝这番快刀斩乱麻的举措,反倒埋下了一颗危险的种子。
就像用巨石压住沸腾的油锅,眼下看似平静,可一旦南庆在接下来的战争中落败,庆帝的威严与实力露出半分弱势,今日被他强行压制的不满、怨恨、背叛感,便会瞬间冲破束缚,爆发出最猛烈的反噬。
而这反噬,正是他彻底覆灭南庆、甚至顺利接手庆国疆域的关键。
毕竟,比起一个铁板一块的南庆,一个内部充满裂痕的对手,更容易被击溃。
尤其是陈萍萍与范建二人。
这两人在南庆为官数十年,陈萍萍执掌监察院时,手眼通天,暗线遍布天下;范建管过户部,又曾掌禁军,对南庆的财赋、军力脉络了如指掌。
他们手中握着的,是旁人难以想象的人脉、资源与隐秘力量。
一旦这两人彻底与庆帝离心,不再念及旧情,他们的倒戈或暗中阻挠,足以给庆帝带来致命一击。
不过眼下,这些都还不是最要紧的。
叶昭然抬眼望向北方,那里是南庆北境的方向,也是接下来大战的主战场。
他要做的,便是打赢这场仗,将庆帝这位集皇权与大宗师力量于一身的九五至尊,彻底从高处击落。
这一场失败,将是庆帝乃至整个南庆最后的哀歌!
……
数日后,这场席卷天下的战争,终于正式拉开了帷幕。
北蛮凭借着天寒地冻的主场优势,避开北齐的锋芒,采取且战且退的策略,依托雪地、山林打游击,倒也勉强能支撑些时日,不至于被迅速击溃。
西胡虽依旧群龙无首,没办法组织起有效的反击,可他们熟悉草原的广阔与复杂,打不过便四散撤退,等北齐军队追来时,早已没了踪影,短时间内,北齐还真没法将这股松散的力量彻底剿灭。
唯有夹在南庆和北齐中间的几大诸侯国,成了最先被碾碎的牺牲品。
他们既没北蛮的地利、西胡的机动性,又无南庆的国力支撑,往前是北齐的兵锋,往后是自顾不暇的南庆,既无路可退,又无坚城可守。
北齐大军刚一逼近,这些诸侯国的城池便接连告破,国君或降或死,不过短短几日,便彻底从地图上消失。
当然,真正的硬骨头,终究还是庆国那十数万大军驻守的太原城。
这座城池本就是南庆北境的军事重镇,城墙高耸坚固,城内粮草充足。
庆军凭借着坚城高墙,几次硬生生将北齐的攻势挡了回去,甚至还趁着北齐撤军时反扑过两次,让北齐折损了不少兵力。
可这份僵持,终究没能持续太久。
当天空中传来阵阵轰鸣声,庆军将士抬头望去时,只见数百个巨大的热气球从云层中缓缓浮现,如同悬在头顶的巨兽。
紧接着,北齐军营的方向,近千门黑黝黝的大炮被士兵们推着,一步步露出狰狞的炮口,炮口对准的方向,正是太原城的城墙。
庆军将士从未见过这般诡异的“空中武器”,更没听过大炮轰鸣时那震耳欲聋的声响。
当第一发炮弹落在太原城的城墙上,碎石飞溅、烟尘弥漫,城墙竟被轰出了一个不小的缺口时,庆军的军心开始动摇了。
后续接二连三的炮击声,如同重锤般砸在每个士兵的心上,几乎要将他们的斗志彻底轰碎。
城楼上的庆帝,看着下方不断被轰击的城墙,看着士兵们慌乱的神色,手指紧紧攥着城垛的青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眼底满是焦灼。
他很清楚,自己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太原城一旦被破,南庆北境便再无险可守,剩下的城池要么兵力薄弱,要么城墙低矮,根本挡不住北齐的大军。
到那时,他们只能一路退守京都。
可京都之外无险可依,一旦被北齐大军围困,一切便都回天乏术了。
眼下,他只能放手一搏了!
半个时辰后。
一封战书被送到了齐军大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