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的空气骤然凝固,仿佛被无形的大手攥住。
赵珣举杯的动作僵在半空,脖颈微微倾斜,连嘴角尚未滴落的酒液都悬在原地,晶莹的酒珠里还映着亭外的红绸,却再无半分流动的迹象。
这一方空间里的一切,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连风的轨迹都停在了原处。
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半点声响。
一股远超凡人想象的恐怖伟力悄然弥漫开来,如同深海下的暗流,无声无息地席卷了赵珣的身影。
没有光芒,没有波动,甚至连他方才落在石桌上的影子,都在瞬间被这股力量抹去,仿佛从未存在过。
原本赵珣所在的位置,空荡的原地忽然泛起一圈圈涟漪,随即缓缓浮现出一道神秘深邃的漩涡。
漩涡边缘泛着淡淡的幽光,内部是望不见底的黑暗,隐约能看到细碎的光点在其中沉浮,像是遥远世界的星辰碎片。
当叶昭然的身影从漩涡中迈步而出时,那道漩涡便如同完成了使命般,悄无声息地消散在空气中,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而他甫一落地,便与这方世界的“赵珣”彻底重叠。
身上的锦袍换了样式,发冠的纹路悄然改变,连指尖残留的酒气,都变成了符合靖安王世子身份的醇香。
从这一刻起,他便是无数人眼中的靖安王世子。
至于真正的赵珣?
这个名字、这段人生、所有与之相关的记忆,都被那股伟力彻底从世间抹去。
府中侍从不会记得曾有个沉郁的世子躲在水榭饮酒,靖安王不会记得自己有个姓赵的儿子,就连那些曾与赵珣有过交集的人,脑海中关于他的痕迹,也早已在悄无声息中发生了变化。
叶昭然垂眸站在原地,脑海中瞬间涌入赵珣短暂一生的记忆。
从幼年时的锦衣玉食,到少年时对那女子的暗生情愫,再到今日眼睁睁看着心上人成父亲新娘的绝望……
他指尖微动,心中对这个素未谋面之人默哀了一息,随即便将这份情绪抛诸脑后。
于他而言,这不过是穿梭未知世界的小小插曲,不值得过多在意。
“靖安王……”
叶昭然低声呢喃,指尖划过石桌上的空酒坛,眼底掠过一丝玩味,“还真是一个熟悉的称呼啊。”
记忆中残存的那股怨怼与不甘仍在隐隐作祟,他抬眼望向亭外漫天飞舞的红绸,那喜庆的红色在阳光下格外刺眼,唇角却缓缓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如此有趣的时间点,我倒是好运,一来便赶上这么场好戏。”
话音落下,他不再停留,循着脑海中的记忆,快步穿过王府的回廊。
沿途的侍从见他走过,皆躬身行礼,口中称呼的“世子”,早已是专属于他的称谓。
不多时,一座古朴庄重的阁楼便出现在眼前。
正是靖安王府的藏书阁。
这藏书阁的规模,自然比不上北凉那座汇聚天下武学、名动四方的听潮亭,可作为传承数代的藩王府邸,其底蕴亦不容小觑。
阁中珍藏的武学典籍、阵法秘术,皆是寻常武者终其一生都难以触及的顶尖存在。
对叶昭然而言,想要尽快熟悉这个世界的规则,掌握足以自保乃至影响局势的力量,这里无疑是最佳的起点。
“参见世子!”
守在藏书阁门前的护卫见他到来,立刻齐齐躬身行礼,语气恭敬无比。
在他们的认知里,眼前这位随母姓“叶”的世子,自始至终都是靖安王府唯一的继承人。
至于“赵珣”这个名字,早已在他们的记忆中彻底湮灭,无人知晓曾有过这样一个人。
叶昭然随意摆了摆手,便径直迈步走入阁中。
以他如今的身份,自然无人敢拦,连阁门处悬挂的琉璃灯,都似在为他照亮前路。
阁内书架林立,层层叠叠的典籍堆满了架子。
既有记载山川地理、奇闻异事的杂谈,也有标注着不传之秘的阵法图谱与秘术手札,更有无数武学典籍按拳、剑、掌、气等类别整齐排列,从基础心法到高阶绝学,应有尽有。
叶昭然目光扫过,暂时略过了杂谈,阵法与秘术,伸手从最下层抽出一本《武道修行初解》,指尖摩挲着泛黄的书页,缓缓翻开。
阁中角落的阴影里,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垂着眼整理典籍,眼角的余光却悄悄打量着叶昭然。
这老者是藏书阁的守阁人,已在王府待了三十余年,也算是王府老人。
此刻见叶昭然的举动,心中不禁泛起疑惑。
“今日是王爷大婚的日子,按世子往日习性,即便不痛快,也该在院中独自饮酒,怎的突然来藏书阁看这种入门级的武学典籍?实在怪哉。”
下一刻,老者的眼神愈发诧异。
他分明看到,叶昭然翻书的速度快得惊人,几乎是一页接一页地快速掠过,指尖在书页上停留的时间不过一瞬,仿佛只是在随意翻动,看不出半点在认真研读的样子。
“难道世子是来这儿翻书解闷的?可即便是解闷,也不该选这种枯燥的典籍……”
老者摇了摇头,将心头的疑惑压下,不再多管。
世子的行事,本就不是他一个守阁人能置喙的,他只需守好这满阁典籍,便已尽到职责。
时光在书页翻动的沙沙声中悄然流淌,像是檐角滴落的晨露,无声无息间便漫过了大半个时辰。
藏书阁内的光线渐渐偏移,从窗棂斜射进来的阳光落在叶昭然肩头,将他翻书的指尖镀上一层浅金,而他身前堆叠的典籍,已从最初的薄薄一摞,变成了半人高的小山。
不知不觉间,近百本典籍已尽数被他翻阅完毕。
从入门的基础心法口诀,到需要内力支撑的中高阶拳谱剑经;从刀枪剑戟的兵器使用要诀,到关乎内力运转、周天循环的法门秘典,他皆是指尖翻飞,书页以近乎残影的速度掠过。
旁人若见了,定会觉得他不过是在随意翻书散心,可若仔细观察便会发现,他垂眸时的眼神始终清明,哪怕翻书速度极快,目光扫过书页的瞬间,便已将文字背后的武学逻辑尽数纳入脑海。
这份看似漫不经心的姿态下,他周身的气息早已悄然生出了变化。
起初还残留着几分生疏和格格不入的气息,此刻却已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沉静。
像是藏着千丈寒潭,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涌动着难以估量的力量,连周遭的空气都似被这股气息牵引,变得愈发凝重。
偶尔,他会抬手揉一揉眉心,或是指尖在书页上稍作停顿,那双深邃的眼眸中便会有细碎的神光一闪而逝。
那光芒不似武者的凌厉,也不似文人的温润,反倒带着一种历经多世、俯瞰众生的漠然,更藏着一丝掌控规则的威压。
那股威压虽然只是转瞬即逝,却像一道惊雷猝然炸在守阁人的心间。
他手中整理典籍的动作猛地一顿,指尖的书页险些滑落,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上脊背,让他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眼神警惕地扫过藏书阁的每一个角落。
书架的阴影、阁楼的梁柱、通风的窗棂,连屋顶的横梁都未曾放过,可目光所及之处,除了静静矗立的书架与散落的阳光,再无任何异常。
“这威压……究竟来自何处?”
他眉头紧锁,心中满是惊疑不定。
鲜少有人知晓,这位看似普通的白发老者,早已踏入江湖武者梦寐以求的一品武夫之境。
在青州地界,能与他比肩的武者寥寥无几,即便是面对靖安王麾下的顶尖高手,他也能从容应对,称得上一声宗师二字。
也正因这份实力,他才有资格镇守靖安王府的藏书阁,看管这些价值连城的武学典籍。
可方才那股威压,却让他这位一品宗师都感到了源自心底的惊惧。
那不是寻常武者的凌厉气势,更像是一种凌驾于规则之上的威慑,仿佛只需一个念头,便能轻易碾碎他的武道根基。
放眼当世,能拥有这般恐怖实力的存在,恐怕用双手都能数得过来。
他悄然收敛气息,如同蛰伏的老兽般仔细感知着周遭的动静,连空气中细微的气流变化都不放过。
然而,一刻钟过去了,那股令人心悸的威压却再未出现,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他的错觉。
这时,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阁楼中央。
不知何时,叶昭然已放下手中的典籍,正盘膝坐在一张铺着软垫的蒲团上,双目微闭,神色平静得像是在小憩。
老者见状,眼中的警惕顿时散去大半,下意识地将叶昭然排除在了威压源头的怀疑之外。
在他的记忆中,这位靖安王世子虽身份尊贵,却从未显露过半点武学天赋,平日里最多只是翻阅些基础典籍,性子也带着几分养尊处优的娇气。
这样一个年轻公子哥,怎么可能拥有让他这位一品宗师都惊惧的威压?
他摇了摇头,将心中的疑虑暂时压下,只当是哪位路过的隐世前辈高人,一时兴起在藏书阁附近留下了气息,算是跟他这个守阁人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
可老者不知道的是,此刻他眼中正在小憩的叶昭然,体内却在经历着几乎翻天覆地的变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