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外脚步声沉稳有力，伴随着甲胄摩擦的轻响，并非县衙胥吏的拖沓，倒像是京中勋贵出行的仪仗。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着绯色官袍的男子缓步走入，袍角绣着缠枝莲纹，银线勾勒的纹路在晨光中泛着冷光，腰间玉带钩挂着双鱼玉佩，步履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压。
他面如冠玉，颌下三缕长髯梳理得一丝不苟，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过堂内狼藉的地面——厚布上还残留着脏器的腥秽痕迹，空气中未散的腐臭与药味混杂在一起，他却眉头未皱分毫，仿佛眼前景象不过是寻常尘埃。身后跟着四名黑衣劲装的随从，腰间佩刀鞘上镶着铜钉，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在场诸人，正是崔家豢养的私卫，气息沉凝，显然都是好手。
“崔侍郎！”毛有德最先反应过来，连忙躬身行礼，腰弯得几乎要贴到地面，“不知大人驾临，下官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来者正是崔仁师，现任中书侍郎，乃崔氏一族在京中最有权势的人物之一，执掌中枢文案，深得朝廷信任，便是太子李承乾也要给几分薄面。
李承乾起身颔首，语气平淡：“崔侍郎今日怎么有空来万年县衙？”
崔仁师对着李承乾拱手，礼数周全却不失矜持：“太子殿下在此，臣本不该叨扰。只是家中子弟出了这等命案，族中上下忧心忡忡，臣身为长辈，不得不亲自来看看，免得有人颠倒黑白，污了崔家清誉。”
他的目光掠过瘫坐在地的崔西，最后定格在张云霄身上，眼神骤然变冷：“你便是那善益堂的张云霄？一介布衣，竟敢擅自动刑解剖尸体，此等违逆人伦、亵渎死者之举，是谁给你的胆子？”
张云霄神色平静，拱手回礼：“回崔大人，晚辈并非擅自动刑。崔喆身死不明，仵作初验只断为溺水，若不细查，恐让真凶逍遥法外。死者沉冤未雪，何谈亵渎？晚辈所做一切，只为探求真相，还死者一个公道。”
“公道？”崔仁师冷笑一声，袍袖一拂，“你一个市井医者，懂什么公道？解剖尸体本就是伤风败俗之事，万年县衙不仅不加阻拦，反而纵容，毛县令，你就是这么为官理政的？”
毛有德额上冒汗，喏喏道：“崔大人息怒，张大夫医术高明，先前为太子殿下和皇后娘娘诊治有功，此次验尸也是为了查明案情……”
“医术高明便能无法无天？”崔仁师打断他的话，语气咄咄逼人，“太子殿下宽宏大量，不与你计较市井伎俩，你倒蹬鼻子上脸，敢在官衙之中行此异端之事！我看你根本不是为了查案，而是想借此事哗众取宠，攀附权贵！”
张云霄并未动怒，只是缓缓抬手，手中还捏着那柄沾染了药泥的镊子：“崔大人不妨先看看这个。”他将镊子递到崔仁师面前，“这是从崔喆鼻腔中取出的黑褐色异物，并非湖泥，而是混合了乌头碱的药泥，晚辈方才已经验明，其中乌头碱含量足以致命。”
崔仁师瞥了一眼镊子尖，眼神微变，却依旧嘴硬：“不过是些泥土杂质，你随口一说便是药泥，谁能作证？说不定是你事后添加，故意栽赃陷害！”
“大人若不信，可召太医院御医前来查验，”张云霄从容不迫，“再者，崔喆胸前有巴掌大瘀斑，瘀斑下有骨擦音，是肋骨断裂所致，明显是有人用膝盖顶压造成。晚辈已比对过崔西的身形，其膝部宽度与瘀斑完全吻合，这绝非巧合。”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更重要的是，崔喆的心脏呈现虎斑纹，右心扩张，这是乌头碱中毒的典型症状；肺脏肿大，内有粉红色泡沫与湖水杂质，说明他落水时仍有生命体征。而他的咽喉部位完好无损，环状软骨毫无损伤，可见并非被强行灌毒，而是在受胁迫的情况下，自愿吞服了毒药，之后才被抛入湖中。”
“自愿吞毒？”崔仁师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天下岂有人自愿服毒自尽的道理？张云霄，你编造这般荒诞说辞，究竟是何居心？”
“大人有所不知，”张云霄看向崔西，后者在崔仁师到来后，原本慌乱的神色渐渐镇定，甚至露出了一丝有恃无恐，“崔喆脊柱侧弯，心脏本就有先天性变形，自幼便受病痛困扰，性情想必极为隐忍。而能知晓他这一隐疾，又能以他在乎之事相胁，让他甘愿赴死的人，除了与他一同来长安的崔西，再无第二人。”
崔西猛地抬头，嘶吼道：“你血口喷人！我与兄长手足情深，怎么可能害他？是你！是你故意伪造证据，想嫁祸给我！”
“手足情深？”张云霄冷笑，“那你为何在验尸之初神色慌乱，听到药泥之时几乎瘫倒？为何崔喆指甲缝中残留的衣物纤维，与你身上所穿的锦袍材质完全一致？”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小块布料碎片，那是之前从崔喆指甲缝中剥离的，“晚辈已让衙役查验过，这种蜀锦产自益州，崔家在京中只有你一人穿着此等花色，这难道也是晚辈伪造的？”
崔西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崔仁师心中一沉，他没想到张云霄竟然找到了这么多证据，但事已至此，他绝不能让崔西认罪，否则崔家颜面扫地，甚至可能牵扯出更多家族秘事。
“不过是些衣物碎片，岂能作为杀人铁证？”崔仁师沉声道，“崔西与崔喆一同出行，衣物有所沾染也是常事。至于你所说的胁迫，更是无稽之谈！崔喆虽身有残疾，却性情刚烈，岂会因几句威胁便服毒自尽？张云霄，你若再无实据，便是诬告良善，按律当治罪！”
李承乾一直沉默旁观，此时终于开口：“崔侍郎，张大夫所言并非无的放矢，诸多证据环环相扣，绝非空穴来风。此事关乎人命，朕以为，当以真相为重，而非顾及家族颜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