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更愿意将其理解为:正因为‘人生代代无穷已’,个体的生命如流星般短暂,我们这些有幸站在当下的人,才更应在自己有限的时光里,为后来者多点亮一盏灯,多铺平一寸路。”
他放下茶壶,目光坦然地迎上她复杂难明的视线,那双眼眸清澈而坚定,毫无闪躲。
“我炼丹药,是为筹集资源,降低平民魂师提升的门槛。”
“我广收门徒,不分贵贱资质,是想给更多孩子一个改变命运的可能。”
“我建此宗门,是想打造一个不同于旧有规则的‘样板’。”
“我所求所为,或许相比于这亘古明月、无垠时空,不过是沧海一粟,微不足道。”
他微微一顿,声音却更加清晰有力:
“但也正因如此,才更显得此刻的努力珍贵。”
“明月永恒,照见的是一代代人的跋涉。”
“我辈无法与明月同寿,却可效仿其光,在属于自己的这段‘江畔’时光里,竭尽所能,为同行的‘寒士’,也为后来的‘初见月’之人,多照亮几步前路。”
唐月华心中一颤,温热的瓷器透过掌心传来温度,却难以平息她心中翻涌的波澜。
她忽然觉得,自己今夜怀揣着宗门任务、带着精心准备的琴曲与话术而来,在这番朴实无华却重若千钧的理想面前,在这轮皓月与这个少年清澈的眼神映照下,显得何等……狭隘与卑微。
赵临川却仿佛能穿透她优雅平静的外表,看穿她内心的震动与挣扎。
他忽然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得意,只有一种洞察世情的了然与宽容。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他的语气异常平和:
“月轩主今日踏月而来,身上担负着宗族的期许,心中权衡着利益的得失,想要为昊天宗探明我这‘敌寇’的虚实——这些,我都明白,也能理解。”
‘他……他知道……?’唐月华倏然抬眸,眼中无法抑制地闪过一丝慌乱与窘迫,下意识地想要否认或解释。
他却只是轻轻摆了摆手,神色依旧从容道:
“但你看这天上月,圆时皎洁,缺时清寂,阴晴圆缺,皆是常态。”
“它悬于九天,光华自放,何曾因地上观月之人的毁誉褒贬、或是试图遮蔽它的乌云,而改变分毫?”
他注视着她,缓缓道:“我行事,但求俯仰无愧于天地,扪心无愧于己志。”
“旁人的毁誉,盟友的期许,敌寇的算计,不过如同月旁偶尔飘过的浮云,或聚或散,却终究掩不住明月本身的光华,也改不了它运行的轨迹。”
听涛阁内,再次陷入一片深沉的寂静。
这一次的寂静,与先前不同。
少了最初的客套与试探,少了方才的震撼与激荡,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沉淀。
夜风似乎也识趣地放轻了脚步,唯有那亘古的月光,无声地洒落,将两人的身影拉长,投在光洁的地面上。
唐月华低下头,目光落在杯中。
澄澈的茶汤里,倒映着那一轮小小的、颤动的月影,也模糊地映出她自己此刻复杂难言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