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怕使者还没到魏国大梁,秦军的先锋骑兵就已经踏破我韩国边城了!
到时候,是魏楚的援军来得快,还是秦军的刀剑来得快?”
他猛地踏前一步,重甲铿锵作响,一股强悍暴戾的沙场煞气混合着宗师巅峰的武道威压轰然扩散,逼得周围几个文官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脸色发白。
“王上!”
姬无夜转向韩王安,声音震得殿宇嗡嗡作响。
“我韩国虽小,却也不是毫无还手之力的羔羊!
我韩国将士,亦是从血火中拼杀出来的男儿!秦人欲战,那便战!”
他拍着胸脯的重甲,发出沉闷的巨响,语气狂傲:
“有末将在,有我韩国精锐在,定要让那秦军付出血的代价!
让他们知道,想吞下韩国,必要崩碎他们满口牙!何须去看魏楚的脸色,摇尾乞怜?”
“至于某些人……”
他话音一转,独眼阴冷地瞥向张开地及其身后的文官,说道:
“平日里争权夺利,搬弄是非倒是一把好手,真到了国家危难之际,除了张口求援、闭口合纵这些空谈,还能做些什么?
只怕是未战先怯,乱了军心!”
这话极其恶毒,直接将文武之争扭曲。
“姬无夜!你放肆!”
张开地彻底怒了,浑身文气涌动,竟也有不弱的修为。
“国家存亡之际,你竟还在此党同伐异,污蔑同僚!你…”
“够了!!”
王座之上,韩王安猛地一拍桌子,无比的烦躁。
他看看张开地,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应该求救。
可看看姬无夜,又觉得他气势汹汹,似乎真的能挡住秦军。
他既怕秦军打来,又怕真的去求援得罪了姬无夜,一时间竟六神无主,优柔寡断的性子暴露无遗。
“吵!吵!吵!就知道吵!”
“秦军都要打来了!你们不想办法,还在这里吵!寡人要你们何用?”
看着韩王这副模样,姬无夜独眼中闪过一丝极深的鄙夷,但很快掩盖下去。
朝堂之上,顿时又陷入了更加混乱的争吵。以张开地为首的文官和部分宗室坚持应立即求援,合纵抗秦。
以姬无夜为首的军方强硬派则叫嚣着凭借韩国自身力量御敌于国门之外,并对文官集团极尽打压嘲讽之能事。
中间派则左右摇摆,唉声叹气。整个朝阳殿乱成一团,如同菜市场。
………………
新郑,西市。
时值暮秋,苍穹高远,却透着一股肃杀的清寒。
凛冽的西北风掠过新郑城头斑驳的箭楼和女墙,卷起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扑入这新郑最繁华的集市。
街道两旁,枯枝在风中发出一丝呜咽。车轨交错的路面上,深深的车辙里积着前夜的冷雨,混着尘土,变成冰冷的泥泞。
车队依旧行进,马匹喷着白汽,车轮辘辘,但节奏却显得沉重而凌乱,不复往日轻快。
人流依旧摩肩接踵,叫卖声、讨价还价声、牲口嘶鸣声虽仍在,却仿佛被这暮秋的寒气滤过一层,隐隐透着一股难以名状的惶惑。
这喧闹之下的气氛明显有些异样,许多行人的脸上都带着一丝阴霾,如同这暮秋的天气,晦暗不明。
他们步履匆匆,眼神却闪烁游移,尤其是掠过那些身着玄色官服、按剑巡弋的甲士时,目光便倏地缩回,添上几分惊惧。
集市中央,一个冒着微弱热气的茶摊旁,三五个行商模样的人缩着脖子聚在一起,窃窃私语,呵出的白气迅速消散在冷风里。
一个瘦削的商人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道:
“听说了吗?秦国…要打过来了!那虎狼之师,可是出了名的……”
旁边一个胖商人说道:“早听说了!檄文都贴到边境城门口了!
白纸黑字,咱们大王真的…真的派人去刺杀了秦王?”
他越说声音越低,害怕被人听见。
又一个商人插嘴,说道:
“谁知道呢?宫闱里的事……但反正秦国大军已经动了!
武关那边烟尘蔽日,说是要来报仇!不死不休啊!”
旁边一个卖陶器的老匠人正低头整理着摊位上那些粗陶器皿,闻言,干枯的手猛地一抖。
一个刚做好、还未烧制的陶罐从手中滑落,“啪”地一声摔在冰冷的土地上,顿时碎裂成几瓣。
“你说大王招惹秦国干嘛…那不是自寻死路吗?还给我们这些小民招来泼天大祸!
听说秦军说了,只找大王和那些大官报仇,咱们要是老老实实开门投降,或许…或许还能保住一条活命,保住这眼前的摊子……”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余光扫视着周围人的反应。
“呸!投降?说得好听!秦狗凶残,六国谁人不知?
投降了就能有好果子吃?只怕死得更难看!”
一个路过的佩剑汉子听到这番言论,忍不住停下脚步怒斥道。
他身材魁梧,面容粗犷,皮甲陈旧却收拾得干净,看样子是个有点血性和阅历的游侠。
他按着剑柄,目光如电,扫过那几个商人,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可是…可是不投降,难道陪着…一起死吗?
咱们韩国能打得过那虎狼秦军吗?
他们的铁骑,可是能踏平山河的……”
这话语精准地扎进了周围越来越多驻足倾听的人心里,引发一阵压抑的骚动。
那游侠张了张嘴,虎目圆睁,似乎想再驳斥什么,但目光所及,尽是周围人那些惶恐的眼神。
他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也只是化作一声重重的叹息,愤然一甩衣袖,转身大步离去。
类似的场景,在这暮秋的寒意里,在新郑各处悄然上演。
酒肆里,温酒的炭火似乎都驱不散聚饮者眉间的忧虑,交谈声压抑而沉闷;
客栈中,南来北往的旅人带来的尽是令人不安的消息和猜测;
码头上,搬运的力夫都少了往日的吆喝,沉默地看着河水冰冷地流淌;
甚至一些低阶官吏的廨署内,交换的眼神也充满了对未来的迷茫和恐惧。
黑冰台的密探们,便如同这暮秋时节的阴冷之风,伪装成各色人等,将恐慌的情绪以及对韩王安的怨恨不满,精准地投放在新郑这片土地上。
“听说了吗?大将军姬无夜倒是喊得凶,可他手下的兵,真能打得过如狼似虎的秦军吗?”
“谁知道呢?将领们争权夺利,当兵的又能有多少战心?
反正真要打起来,首当其冲、倒霉的还是咱们这些靠近城墙的人家。”
“要是…要是大王当初不派那使者,不惹怒秦国就好了…”
“嘘!噤声!你想掉脑袋吗?莫谈国事!”
流言蜚语,猜疑抱怨,在新郑的空气中无声地发酵,变得越来越浓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