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天边泛起鱼肚白,晨光如剑,刺破云层,洒落在秦国边境的荒芜山峦。
废弃的瞭望塔矗立于一座秃山之巅,风化的石壁在曙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
塔内,章邯静立于阴影与光明的交界处,他的玄色铁甲上凝结着夜露,在微光中闪烁寒星,眼神沉静如深潭,倒映着逐渐明晰的山河轮廓。
寒风自塔窗灌入,卷起尘埃,带着平原特有的干燥与肃杀。
远处,秦地的莽莽苍山在朝霞中显出煌煌气象,如铁如血,映照着这片土地的凛凛意志。
章邯的手指无声叩击着腰间的剑柄,心中如明镜般映照着整个行动的脉络——黑冰台的任务,从来不容半分差池。
便在此时,一道黑影自山下疾掠而至,如夜枭般悄无声息地落入塔中,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枚刻有密文的玉片。
来人低声禀报:
“报:南阳七处集市、三处驿站流言已散播完毕,民众恐慌渐起。”
章邯接过玉片,目光如刀锋般掠过其上细如蛛丝的篆文。
他微微颔首,未发一言,指尖内力微吐,那玉片已化作一撮粉末,从他指间飘散。
紧接着,又一道身影悄然而至,跪禀:
“报:目标官员三人,其中两人态度暧昧,一人严词拒绝,已被处理。
目标将领杜勐,已收下重礼,态度松动,但其要求确保家小安全。”
章邯眼中掠过一丝冷嘲,乱世之中,忠诚往往敌不过一场富贵或一份威胁。
杜勐此举早在他预料之中——人心之变,如观掌纹。
未待他思虑完毕,第三人已至,声音低沉。
“报:‘鬼哭隘’、‘一线天’、‘落马涧’地形、守备已绘勘完毕,发现疑似隐匿阵法一处,已标注。”
章邯接过以墨家工笔绘制的羊皮地图,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险要地势。
那几处要隘如龙盘虎踞,山势险恶,而其中隐匿的阵法痕迹更让他心神一凛——韩国虽小,却亦有能人。
随后一道道情报接连不断,如暗流汇入深潭:
“报:新郑城内,通过‘蜂鸟’渠道,已接触三名不得志宗室子弟,其对韩王安多有怨言,愿意提供宫内消息…”
“报:韩国粮仓分布图初步核实,与之前情报有三处出入,已修正…”
塔中风声渐起,卷动着情报的残片与章邯玄衣的衣角。
他立于破败的窗口,远望韩国方向,天地交接处已是一片金红曙光,秦地的辽阔山河在他身后展开,肃穆而恢宏。
每一道情报都在他心中织成一张巨网,缓缓罩向南阳之地,而他的意志,便是掌控这一切的枢纽。
最终,他将所有信息在脑中汇整,抬手召来侍立于阴影中的驿使,将誊写在特制牛皮卷上的汇总情报交付于其手中,沉声道:
“发往军前和咸阳。”
驿使躬身一礼,如鬼魅般悄然而退。
章邯再度转身,面向逐渐明亮的东方,面色淡然。
………………
新郑,韩王宫,朝阳殿。
往日虽不算庄严肃穆但也勉强维持着体面的朝会,此刻如同炸开的油锅。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实质的恐慌与焦躁,压得那些修为稍低的侍从和内官面色发白,呼吸不畅。
王座之上,韩王安手里紧紧攥着一卷做工粗糙、明显是大量抄录传阅的帛书,面色难看。
他肥胖的身躯微微颤抖,细密的冷汗不断从额角渗出,他甚至忘了用袖口去擦拭。
“荒…荒谬!无耻之尤!!”
韩王安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惶,他猛地将帛书摔在御案之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引得下方群臣心头都是一跳。
“这…这檄文…血口喷人!寡人何曾…何曾谋刺秦王?
何曾资助那什么嫪毐?寡人连那嫪毐是谁都不知道!”
他目光扫过下方噤若寒蝉的群臣,说道:
“他们…他们这是污蔑本王!”
那卷来自秦国的讨韩檄文,言之凿凿,细节逼真,甚至连所谓的“韩王密诏”印信都描述得清清楚楚,让人一时难以彻底辩驳。
老成持重的相国张开地,眉头紧锁成一个深刻的“川”字,他深吸一口气,一步迈出班列,说道:
“王上,息怒。”
他拾起被韩王摔落的檄文,快速扫了一眼,尽管内容早已知晓,但每次目睹,仍觉秦国有些欺人太甚。
“秦人狼子野心,觊觎我韩国非止一日。此番借口,确是欲加之罪,歹毒无比。
其目的,无非是为其兴不义之师寻找一块遮羞布,妄图扰乱我军民之心。”
张开地的声音回荡在殿中,稳住局面。
“然,事已至此,惊慌于事无补。秦军虎狼之师,恐已开拔。
当务之急,绝非在此痛斥秦人无道,而是应立即整军备武,加固城防,征调粮草!”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扫过武将队列,尤其是为首那人,说道:
“王上应立即派遣能言善辩之使臣,火速出使魏国、楚国!陈明唇亡齿寒之理,恳请发兵救援,合纵抗秦!此乃我韩国眼下唯一生机,请王上即刻决断!”
张开地的话语条理清晰,切中要害,让不少惶惶不安的文臣稍稍安定,纷纷附和:
“相国大人所言极是!”
“当联魏抗秦!”
“请王上下旨!”
然而,一道粗粝的冷笑声响起。
“呵…联魏抗秦?相国大人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武将队列最前方,一位身材极其雄壮、穿着玄铁重甲、披着猩红大氅的巨汉缓缓转过身。
他面容凶悍,一道狰狞的刀疤从额角划过眼皮,直抵下颌,仅剩的一只独眼中闪烁着桀骜不驯与赤裸裸的轻蔑。
正是韩国大将军——姬无夜。
他甚至没有先向韩王行礼,独眼先是睥睨地扫过张开地等文官,如同在看一群叽叽喳喳的废物,然后才随意地对着王座方向拱了拱手,态度倨傲。
“魏王增那个老狐狸,胆小如鼠,被秦国打怕了骨头!信陵君一死,魏国还有谁能扛得起合纵大旗?
龙阳君?
一个靠色相上位的弄臣罢了!
至于楚国?”
姬无夜嗤笑一声,继续说道:
“项燕那老家伙倒是有几分能耐,可楚国内部斗得正欢,春申君留下的烂摊子还没收拾干净。
他们会为了我韩国,千里迢迢来硬撼秦军兵锋?相国大人,你是在说梦话吗?”
“你!”
张开地气得胡须发抖,脸色铁青,说道:
“大将军!难道要坐视秦国打上门来不成?
合纵连横,乃存亡之道,纵有万难,也当尽力一试!岂能因噎废食!”
“试?拿什么试?拿你们文官的三寸不烂之舌去试?”
姬无夜毫不客气地打断,独眼中凶光毕露,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