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城西,一间经营南北杂货、口碑颇佳的“刘记货栈”后堂。
货栈东家刘掌柜是个五十来岁、面相憨厚却眼神清明的中年人。
他也在傍晚听到了风声,特意让儿子去抄了一份布告内容回来。
此刻,布告抄件就摊在桌上,他与两个合伙经营多年的老友,开脂粉铺的孙掌柜,做粮食生意的钱掌柜,围坐在一起,就着一壶浊酒,几碟花生蚕豆,低声商议。
“十两银子就能参一股,还能优先拿货去卖……”
钱掌柜捏着抄件:“老刘,老孙,你们说,这买卖……做得做不得?”
孙掌柜比较谨慎,捋着胡须道:“玻璃是个新东西,冬天种菜是神奇,可谁知道是不是就这一阵风?”
“万一工部那坊子办砸了,或者这玻璃没那么好用,咱们这十两银子虽不多,可也是血汗钱。”
“再者,这‘售卖权’……听着好听,可谁都能买,咱们小门小户的,拼得过那些豪商?”
刘掌柜沉吟道:“孙老弟的顾虑在理。”
“不过,我琢磨着,这事儿是工部牵头,陛下默许的,总不会纯粹是骗局。”
“那暖棚的菜,你我虽没抢到,可多少人都亲眼见了,做不得假。”
“这玻璃,必有它的用处。”
“至于售卖权……正因为谁都能买,才给了咱们机会。”
“那些真正的大佬,眼界高,胃口大,瞧不上这点‘售卖权’,他们想要的是‘专营’,是垄断。”
“工部现在不给,他们多半在观望。”
“这不正是咱们的机会?”
他压低声音:“咱们不图垄断一府一路,就在这应天府,在咱们熟悉的几条街坊,做这玻璃买卖。”
“咱们本钱小,但路子熟,人面广,街坊邻居信得过。”
“工部的玻璃出来,甭管是做成窗户的平板,还是杯碗器皿,咱们就进点货,在铺子里捎带着卖,或者给相熟的人家推荐。”
“赚多赚少不说,关键是占个先!”
“万一这玻璃以后真成了大行市,咱们就是最早一批经手的!”
钱掌柜听得有些意动:“老刘说得在理!”
“咱们不跟那些巨鳄争大海,就在自家池塘边捞点小鱼虾,稳妥!”
“占个先机总是好的!”
孙掌柜想了想,也缓缓点头:“就当赌一把,赌这玻璃,能成个气候。”
“就算赌输了,也不伤筋动骨。”
“那……咱们三家,就凑个份子,去工部登记一下?”
“我看行!”
刘掌柜拍板:“明天一早就去!”
“带上咱三家的户籍、铺子契书,按布告上说的,找工部屯田清吏司的人问问清楚!”
......
而在更南边,靠近城墙根的一片普通民宅区。
一间略显拥挤但收拾得干净整洁的堂屋里,油灯如豆。
屋里挤了七八个人,有男有女,都是沾亲带故的街坊。
为首的是个四十出头、在码头做账房先生的汉子,姓方,因识字、为人公道,在邻里间有些威望。
他手里也拿着一张不知从哪儿誊抄来的、字迹歪斜的布告内容。
“各位叔伯兄弟,婶子妹子。”
方账房将布告内容又念了一遍,然后目光扫过众人兴奋又忐忑的脸:“工部这告示,大家都听明白了?”
“十两银子,就能算一股,就能从官坊进那玻璃来卖!”
“冬天能种出青菜的玻璃!”
“方先生,这……这能是真的?”
“十两银子,咱几家凑凑,也拿得出!”
一个黑脸膛的汉子激动道,他在澡堂做搓背工,十两银子对他家来说是巨款,但若是几家凑,就有了希望。
“就是!那暖棚菜我亲眼见了,水灵灵的!”
“这玻璃肯定是个宝贝!”
一个在酒楼帮厨的妇人接口道:“咱不图发大财,能进点货,摆个摊,或者给酒楼、客栈推荐推荐,总比给人帮佣、出苦力强吧?”
但也有人担心:“可咱没做过买卖啊?”
“这玻璃怎么卖?”
“卖不出去砸手里咋办?”
“是啊,本钱倒是不多,几家均摊,一家出一二两也成。”
“可这‘售卖权’……听着玄乎,别是朝廷看咱们老百姓好糊弄吧?”
“怕啥!”
方账房提高声音:“告示贴在那里,工部的大印盖着,还能跑了?”
“咱们是小民,但也是大宋的子民!”
“陛下登基以来,杀贪官,安流民,造水泥,哪样不是实实在在的?”
“我看这玻璃买卖,也是个机会!”
“咱们不贪心,不跟那些老爷们比,咱们就几家合伙,凑个十两,去登个记,算是占个名头。”
“等玻璃出来了,咱们就少进点货,在街市、在码头,试着卖卖。”
“成了,咱们多条活路,家里多个进项。”
“不成,也就一二两银子,就当给娃儿们买个见识,给朝廷新政捧个人场!”
他一番话,说得众人心里热乎乎的。
是啊,一二两银子,穷苦人家攒攒也能拿出来,可这可能是改变命运的机会!
陛下是干实事的,跟着朝廷的告示走,总不会错到哪去!
“方先生说得对!咱干了!”
“算我家一份!我出二两!”
“我家出一两五钱!”
“我也出……”
……
腊月的清晨,寒气侵骨,呵气成霜。
工部衙门外那条平日里还算宽敞的街道,今日却已是人声鼎沸,被黑压压的人群堵得水泄不通。
方账房领着七八个街坊邻居,裹着厚实的旧棉袄,缩着脖子,挤在人群外围,踮着脚尖朝工部大门张望,一个个冻得鼻头发红,却掩不住眼中的热切与好奇。
只见工部门前临时搭起了几个木棚,有吏员坐在后面登记。
排队的人从衙门口一直蜿蜒到街角,还在不断增加。
队伍里大多是像方账房他们这样的寻常百姓,穿着半旧的棉袍或短褐,脸上带着市井小民的精明与忐忑。
也夹杂着一些穿戴稍整齐些的小店主、货郎模样的人。
偶有几个看着像是大户人家管事打扮的,也多半是站在外围冷眼观望,或低声交谈,并不上前排队。
“我的老天爷……这么多人!”
澡堂搓背的黑脸汉子倒吸一口凉气:“这……这得多少人想掺一脚?”
“方先生,这还能有赚头吗?”
帮厨的妇人也有些发怵:“是啊,这乌泱泱的,怕不得有上千人?”
“都来买这‘售卖权’?”
“那以后卖玻璃的,不得比买菜的还多?”
方账房心里也打起了鼓,原先在家里盘算的“占先机”、“稳妥小利”的念头,在眼前这片人海面前,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十两银子一股是不多,可若是成千上万的人都来买这股,这玻璃以后还能金贵吗?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满大街都是叫卖玻璃的小贩,为了一个铜板争得面红耳赤的场景。
本就不多的信心,如同寒风中的小火苗,摇曳欲熄。
“要不算了……”一个老汉嗫嚅道:“人太多了,咱这点小本钱,怕是扔水里都听不见响。”
“再看看,再看看……”方账房强作镇定,心里却已在盘算着找个什么不伤和气的理由,劝大家回去。
就在这时,工部衙门口传来一阵骚动,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员外郎模样的官员,在一个小吏的搀扶下,站到了衙门前临时摆放的一张高脚方凳上。
“肃静!都肃静!”小吏敲了几下锣,嘈杂声才稍微小了些。
那员外郎清了清嗓子,对着喇叭喊道:“各位百姓、商民!”
“本官乃工部屯田清吏司员外郎。”
“关于玻璃总局招商入股细则,现做几点补充说明,尔等听仔细了!”
“第一,售卖权以十两银子为一股,此乃资格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