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内,风云际会。
应禅院了空,宁道奇,及数家门阀相邀,各路高手纷纷汇聚而来。
其中,有本就是佛门的武者,亦有依附各大门阀或佛门的江湖人,也有抱着看热闹的心理进了洛阳。
而这场数百年未曾有过的武林盛事,也引起寻常百姓的关注。
城外,秋风瑟瑟,草木枯黄。
笔直的官道上行人络绎,车水马龙,两侧摊贩似乎比起过往更加忙碌几分。
张老汉刚刚招待完一桌江湖客,将所得的三十几个铜板,扔进羊汤锅旁的铁盒里,又拿起勺子,搅动了几下汤锅。
“老张,老张,这些江湖人说的那个妖道王也。”
“是不是你经常唠叨的那个?”
隔壁菜摊的小伙子忽然凑了过来。
张老汉瞥了他一眼,板着脸哼道:“我怎么清楚?”
“去去去,看你的摊子去。”
“这江湖上的事,跟你有个什么关系?”
见他不耐烦的挥手驱赶,小伙子哼了一声:“这个臭脾气……”
“嗯?”
“袁先生?”
闻言,张老汉抬头看去,但见官道上走来两名道人,其中一个正是曾在附近摆卦摊的袁天罡。
而另外一个,他恍惚觉得似曾相识,却又想不起来了。
眼见对方向着自己这边走来,他连忙盛了两碗肉汤,取了两盘胡饼,又从瓦罐里捞了一碟咸菜。
“老张,这是特意招待我们的?”
碗筷刚刚摆好,袁天罡和岐晖便已来到摊子前。
张老汉点了点头,邀请二人坐下,问道:“最近闹得沸沸扬扬那个王也,可就是王道长?”
袁天罡拿起筷子,嗯了一声:“我们两个,正为此事而来。”
“不是,他好端端的杀那么多人作甚子?”
张老汉绝不相信,王也会是那些僧人口中的杀人狂魔,邪门歪道。
“此事我们也曾颇为疑惑,直至最近才打探清楚。”
袁天罡先是吃了一块羊肉,旋即才慢慢解释,将来龙去脉道述一遍。
“为了两个小混混,竟与五姓七望,佛门领袖为敌?”
张老汉暗暗咋舌,右手莫名的抽动了一下。
“王也那小子如今身在洛阳?”
袁天罡淡笑摇头:“怎么可能?”
“如今的洛阳城风云际会,强者无数,王道长又不是傻瓜,怎会自投罗网?”
“老实说,我们也很久没见到他了……”
随后,几人又闲谈一阵,待袁天罡二人吃饱喝足后,扔下一粒碎银子,便告辞离去。
张老汉目送二人远离,直至他们进了洛阳城,才转身收拾碗筷。
而正在这时,一名和尚拎着通缉令,来到王也曾摆卦摊的柳树下,涂上浆糊,张贴起来。
张老汉瞧了一眼,上面画的正是王也那小子,至于罪名与传闻中的几无差别。
无外乎滥杀无辜,坠入魔道,丧尽天良云云。
他默然不语,待那和尚走远,才缓步上前,一把将告示扯下,随手扔进烧着肉汤的炉内。
火苗窜起,顷刻之间,便将那纸罪状吞没于赤焰之中。
“哼。”
“一帮脑满肠肥的家伙,也配说人家丧尽天良?”
因净念禅宗身在洛阳的缘故,附近百姓信佛之人极多。
可张老汉也不知何故,不烧香,不拜佛,对僧人尼姑也向来没有好脸,人家前来化缘,从不施舍。
“孽障,你竟敢撕毁了空大师颁发的通缉令?”
突然,一声叱喝响起。
张老汉回头看去,只见一名身着锦襕袈裟,手持纯金禅杖的老和尚,不知何时站在了身后。
“呵,他又不是官府,凭什么在我这贴通缉令?”
老和尚皱了皱眉,面色阴沉至极:“我看你是有意偏袒王也那头畜生!”
话落,他抬手一挥禅杖,猛烈劲风当即汹涌而来!
张老汉尚未来得及反应,便觉沛然莫御之力撞击胸口,人也随之离地倒飞,重重撞向汤锅!
哗啦~~!
一整锅滚烫羊汤翻倒,尽数泼胸前!
“嗷~~!”
凄厉且沙哑的惨叫响彻开来,滚烫开水浸染张老汉前胸,使得黝黑皮肤瞬间通红,泛起一片骇人水疱,及阵阵钻心剧痛。
“喂,你怎么打人呢?”
“你这刁和尚,凭什么欺负人?”
“老张,老张,你没事吧?”
别看张老汉脾气不好,但人缘属实不错,见他受了欺负,周遭摊贩纷纷围了过来,指责的指责,扶人的扶人。
老和尚扫了一眼周围,冷声道:“那妖道王也滥杀无辜,丧尽天良,为了两个小畜生血屠佛门圣地,门阀世家。”
“而这个孽障,竟敢偏袒于他,烧毁佛门通缉令!”
“贫僧略施惩罚,已是念他无知愚蠢,大发慈悲。”
说罢,老和尚抬手一甩,打出滔滔劲风,掀开人群,扬长而去。
摊贩们都是普通人,声援声援也就罢了,哪有人敢真上前阻拦?
……
深秋原野,坦荡如砥。
枯黄草叶覆满大地,于斜阳下泛着温润金色,秋风拂过,草浪低伏,发出沙沙声响,尽显萧瑟凉意。
一条蜿蜒古道铺垫旷野,其上布满杂草落叶,两侧杨树叶片尽数枯黄,秋风过时,叶片便扑簌簌地凋落,如无数金币旋转。
忽然,一道流光翩然而落,乃是一柄载有两人的湛青长剑。
“还是中原气候宜人……”
王也从青鸾剑上跳下,不过一日光景,便从塞外寒冬,换做秋意浓浓,不免有些感慨天地造化。
“怎么停在这了?”
婠婠也从剑身跳下:“此处距洛阳还有几十里路呢。”
王也抬手一点,青鸾化作流光,收入乾坤袋内:“若是被人瞧见,难免惊世骇俗。”
“几十里而已,又累不坏你。”
说着,他便迈开步伐,向着远处走去。
婠婠撇撇嘴,连忙跟上:“我们这就去净念禅院吗?”
“先去见一个老朋友。”
“谁呀?”
“到地方你就知道了。”
……
二人沿着古道快步前行,待走了差不多十余里路后,婠婠的视线中现出一座村落。
村庄不大,统共不过二三十户,疏落地散布在略高土坡之上。
其间房屋低矮,墙体多以黄土夯就,夹杂着麦草秆,表面斑驳不平,露出深浅不一之沟壑。
屋顶大多铺着厚厚茅草,色呈灰褐,有些地方新草覆着旧草,显得厚薄不匀,在夕阳下泛着毛茸茸的光边。
王也带着婠婠,轻车熟路的找到张老汉家,自顾推开院门,见他的木车摆在房檐下,笑道:“今日这摊子收的够早啊。”
咚咚咚……
他扣响房门,嚷道:“老张,在家呢么?”
“是王也吗?”
屋内,传来张老汉的沙哑声音。
“是我。”
“门没锁,你个兔崽子自己进来吧。”
吱呀……
王也推开房门,一股浓重草药味混杂着霉湿气扑面而来。
屋内光线极为昏暗,仅靠一扇纸糊着小窗透入些微夕照,勉强勾勒室内轮廓。
四壁为粗糙土墙,被经年炊烟熏得发黑,墙角挂着几串早已干瘪发黑的不知名草药,蛛网在椽木间无声垂挂。
土炕紧挨着歪斜木桌,其上放着一只豁口瓷碗,碗底残留褐色药渣。
张老汉蜷缩在土坑上,盖着一面打满补丁,颜色晦暗的棉被。
他面色蜡黄,额头布满冷汗,一双浑浊眼睛,因痛苦而半眯着,呼吸急促而浅薄。
见此情景,王也微微一怔,连忙快步上前:“老张,你这是怎么了?”
张老汉冷着脸,瞪了他一眼,哼道:“还不是你这兔崽子害的?”
“嗯?”
“是你这臭丫头?”
此言一出,王也大感惊奇,这都过去快一年了,您老竟还能认出她?
“嘿,你这老头,怎么骂人呢?”婠婠大怒。
张老汉梗着脖子,冷声回道:“骂你活该!”
“谁叫你当初不给钱就跑,还掀了我的桌子?”
啊?
婠婠怔在原地,茫然看向王也:“有这事?”
后者不理她,自顾坐在床边,手捏印诀,凌空虚划,以炁凝符,画了个东岳青帝长生符。
啪~~!
还不等对方反应过来,王也便一张拍在张老汉胸口上。
“嗷~~!”
凄厉惨叫乍响,张老汉当即挺直身子,破口大骂:“兔崽子,我……咦?”
“不疼了?”
他怔怔看向王也,这小子果真是有道行的……
……
一个时辰后。
土屋内支起一张原木矮桌,其上粗陶盆中热气腾腾,堆满了酱色羊肉,浓稠汤汁还在咕嘟冒着细小气泡,散发出令人垂涎混合香气。
有羊肉之醇厚,亦有香料之辛馥,以及葱姜被热油激出之焦香。
张老汉面色红润,嘴角难得泛起浅笑,似乎心情颇为不错。
他坐在王也对面,抬手拎起一坛米酒,为他满上一碗。
“回来做什么?”
王也端起酒碗饮了一口,嘿嘿笑道:“跟您老抢生意呗。”
“小兔崽子……”
张老汉瞪了他一眼,笑骂了一句,继而也端起酒碗:“小王也,谢谢。”
王也习惯性的挠了挠后脑勺,不解询问:“谢我什么?”
“唉……”
老张轻叹一声,摸了摸刀痕累累的桌面:“知道当初你们掀了我的桌子,我为何会那般气恼吗?”
“这是我儿子留给我的唯一念想……”
婠婠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埋头大快朵颐。
“村里人都说我傻,明明孤家寡人一个,这些年也攒了点钱,为何还打着光棍?”
张老汉又倒了一碗酒,猛灌喉中,继续道:“我以前住在赵郡,日子过得说不上多好,但好在能勉强吃饱,家人齐全。”
“有个糊涂老伴,一对孝顺儿女,还有个……”
话到此处,他忽的停顿下来,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
一口下去,嘴角泛起笑意的说道:“还有个整天就知道揪我胡子的小孙女。”
婠婠:“那他们人呢?”
“九年前,赵郡李氏为了修建佛像,强征劳役,我儿子活活累死在工地上了。”
“至于我女儿……”
“被一个贵公子给祸害了,婆家将她驱逐出门,她羞愤不过,跳进了。”
“而我老伴……”
“被我杀了。”
啊?
王也二人目瞪口呆,有些难以置信。
张老汉苦笑一声,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她也不知道被庙里的和尚灌了什么迷魂汤。”
“小崽子患了病,我把田卖了,羊卖了,好不容易凑够了药钱…….”
“却被她拿去庙里烧香祈福,求他娘的什么高僧驱除邪祟。”
“我跪在庙门口给那些和尚磕头,求他们把药钱还给我,可一点用都没有。”
“那……”
“我那小孙子,就这么活活熬死了……”
“那时,我整个人都疯了,一怒之下就……就失手杀了她。”
“因犯下杀人罪,这才背井离乡,逃窜洛阳,隐姓埋名。”
话到此处,他抬头看向王也,眸光灼灼:“后来我在洛阳又见过害我女儿的那家伙一次。”
“他……独孤氏的独孤策!”
“我恨那些世家公子,我也恨那些臭和尚!”
“呵,呵呵……”
“今天碰见袁先生,得知你杀了独孤策,踏平那个什么他妈的佛门圣地,我老张甭提有多高兴了!”
“一个通缉令算什么?”
“我要有那本事,什么他娘的净念禅院,都给它踩平了!”
王也沉吟半响,抬头问道:“当初拿走你药钱的寺庙叫什么?”
“慈光寺,主持叫慧觉……”
话落,张老汉身子一歪,趴在桌面之上,打起了鼾声。
王也摇摇头,将他搀扶起来,放在炕上,又将棉被盖好,正待转身之际,耳畔忽闻张老汉的喃喃呓语:“石头,石头别怕……”
“爷爷去求他们,爷爷一定给你治好……”
……
夜色如墨,星光清冷。
土路蜿蜒,如同一道模糊灰痕。
王也与婠婠漫步其上,徐徐前行,衣衫偶尔拂过路边野草,发出沙沙声响。
“王也,你说这世上有佛吗?”
“有吧?”
婠婠看了他一眼,又问道:“那烧香拜佛为何没用?”
王也沉默了一会,说道:“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即见如来。”
“佛,无形无相,蕴藏万物之中。”
“一花一草,一树一木,一沙一石,一砖一瓦,皆为佛相。”
“修佛,是修自身,修性功,修善心,烧几炷香,磕几个头,有什么用?”
婠婠想了想:“那些和尚,还有佛经中不是写着,佛法普渡众生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