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皓月轻洒银辉,映得山野一片朦胧。
草地上,曲忘忧晃了晃脑袋,从昏迷之中缓缓苏醒。
她睁开双眸,一名青衫修士映入眼帘,此人身材略弓,相貌俊朗,气场淡然缥缈,如无常之风,似聚散之云。
这人好像在哪见过……
“是你?”
猛然间,曲忘忧想了起来,这不就是杀了大晋皇族子弟的那个散修吗?
王也淡然一笑:“看来王某的相貌,几乎是人尽皆知了啊。”
曲忘忧点点头:“前辈闯下弥天大祸,差不多半个天南修仙界,都对你避之不及。”
“各门各派,各大世家,早已将前辈相貌传播,生怕与你产生半点瓜葛。”
王也点点头:“意料之中。”
“姑娘,那两人是谁,为何对你痛下杀手?”
白日,王也不明状况,再加这女人身负重伤,性命垂危,也就没顾得上理会他们。
曲忘忧捏了捏粉拳,银牙紧咬:“他们?”
“他们就是两头畜生!”
“那老者叫司马狰,乃是巨剑门堂主,而那年轻修士则为他的亲传弟子,揖云山欧阳世家子弟,欧阳守正。”
顿了顿,曲忘忧继续道:“司马狰好色贪婪,近年来又不知从哪弄来一门采补之术,更加不可收拾。”
“欧阳家为讨好这位假丹大能,甘当他之鹰犬,捕猎貌美散修,献于他充当炉鼎。”
“我的几位道友,俱已被他们害死,而我也……”
“唉。”
她轻叹一声:“散修若有本事还好,若修为不足,就只能任人宰割,予取予夺。”
“修仙界便是如此,你我散修便是如此。”
“比起我,前辈也没好到哪去……”
王也苦涩一笑:“呵,大能剥削宗门,宗门剥削世家,世家剥削散修…..”
“我等散修,就是这修仙界的最底层啊。”
“若无机缘造化,突破元婴,一辈子都会受尽欺凌压迫,倒不如去凡尘俗世来的逍遥快活。”
曲忘忧亦是苦涩一笑:“可修仙界的规则,不就是如此吗?”
王也:“规则?规则不也是人定的?”
“不说这些了,曲道友今后有何打算?”
道友?
就如每个境界低于王也之人那般,曲忘忧也是微微一怔。
不论年龄,不论学识,不论品性,境界高,辈分就高,乃修仙界之规则。
她略感诧异,轻叹一声,躬身作揖:“欧阳家势大,且极擅追踪法门,曲某以无处可去,还望前辈收留。”
这回轮到王也意外了:“你不怕跟我一同倒霉?”
曲忘忧摇摇头:“总比被欧阳家抓去,做那老头子的炉鼎要好。”
……
数日后……
晨曦微露,薄雾如纱,笼罩一条蜿蜒大河之上。
“三姑,没想到那日的事情,竟是闹得这般惊天动地?”
河畔,伫立一名风姿绰约的美妇人缓步而行,一个壮硕汉子。
这两人,正是那日辛如音叫来的同伴,风三姑和江不移。
风三姑皱了皱眉,眸底泛起一抹担忧:“未曾想到,那位王也道友竟是个结丹境?”
“还如此胆大妄为?”
“希望不会牵累到你我才…..”
江不移轻叹一声:“唉,当日那两人杀心已起,绝不过放过任何一人,若非王道友阻拦,你我又岂能逃出生天?”
“这场杀身之祸,是他替我们担下的。”
“三姑!”
正在这时,一声低呼于身后传来,两人急忙回头看去,只见一浑身浴血,看似年岁不大的小丫头,从远处奔行而来。
“小花?”
这姑娘不是旁人,正是那日辛如音叫来的同伴之一,林小花。
“你,你这是怎么弄得?”
两人连忙上前,取出一枚疗伤丹药,喂她服下。
“是,是陆家的人……”
林小花气喘吁吁道:“我找到一株五百年份的百露草,却被陆家的人给抢了去……”
“陆家?”
风三姑眉头一皱:“这些年,我们可是没少给陆家供奉。”
“他们竟是如此不讲情面?”
散修出身者,大多会找个世家作为依靠,每年缴纳一定灵石或灵草作为供奉,便可得到庇佑。
此外,世家还会给他们提供灵气氤氲之所修行,提供一些功法作为回馈。
当然,受其恩惠,自然要为其出力,若修仙世家有需要,得为家族而战。
可以说,此类散修,是那些修仙世家的外围势力。
但,也不是什么人都会被世家看上,唯有风三姑几人这般筑基修士,才有资格。
至于炼气期的散修,若想依仗世家鼻息,仅能充当炮灰,或做些挖矿,或打理药田之类杂务。
江不移呵了一声:“五百年份的百露草呢,换做谁都会动心。”
“更何况,是陆家的人……”
在修仙世家之中,陆家也算得上是名门望族,族内有三位假丹长老,十余位筑基后期。
又出现一位异灵根天才,拜入黄枫谷门下,有了七派作为依仗。
陆家本就行事霸道,常常欺压散修,从陆云风身上,便是可见一斑。
纵然几人供奉从未少过,也时常遭到陆家子弟剥削。
林小花:“若是寻常灵草,他们抢了也就抢了,可这株百露草是救我爷爷命的!”
“他就快不行了呀……”
风三姑皱了皱眉,她与江不移都曾受过林老恩惠,也是林老将他们引入修仙路的。
半年前,林老被妖兽伤了根基,他们应辛如音之邀,冒险去往秘境,也是为了给林老寻药。
风三姑:“事到如今,也只能去巨剑门,请司马堂主出面主持公道了。”
二人一怔:“司马堂主?”
风三姑点点头:“司马狰未曾修行之时,受过我家先祖恩惠。”
“踏入修仙界后,我也曾想去找到作为依靠,后来闻听此人名声不佳,好色贪婪,这才心有芥蒂,未敢如面。”
“现如今,为了林老,也顾不得了。”
“听说他最近会来陆家做客,相信陆家怎么也的卖他一个面子…….”
几人正说着话,忽有丝竹之音传荡而来。
抬头看去,但见河面之上驶来一艘灵舟,船身符文微闪,速度极快,破开层层清波,泛起点点涟漪。
甲板上,数名乐师席地而坐,或拨弄琴弦,或吹动玉箫,或玉磬轻敲。
其声宛若清泉击石,空灵涤尘,悠扬婉转。
此外,数名衣衫暴露的舞姬扭动腰肢,翩然起舞。
数名修士坐在酒桌之前,身旁各自跪着一名貌美舞姬,为其斟酒侍奉。
其中一人为陆家子弟,陆云风。
另外两人,正是司马狰和欧阳守正。
“哈哈哈哈哈,好,好!”
一曲毕,司马狰拍手大笑,揽过身旁舞姬,上下其手,高声叫好。
那舞姬眉头微皱,又连忙舒展,不敢抗拒半分。
“云风,整个陆家,还是你对老夫脾气。”
“可惜呀,你入了黄枫谷门下,若是来了巨剑门,老夫定会收你为亲传弟子。”
陆云风呵呵一笑,正待开口,忽闻岸边传来一声疾呼。
“司马前辈,司马前辈!”
几人循着声音看去,司马狰眼眸顿时一亮,好一个风韵十足的美人啊。
而陆云风则是眉头微皱,风三姑?
论好色贪婪,陆云风比起司马狰也不遑多让,尚未入黄枫谷前,就曾觊觎风三姑的美色。
也曾依仗陆家子弟的身份,没少对她动手动脚。
奈何当时修为不够,不敢做的太过分。
后来陆家为他订婚陈巧倩,便把心思都放在陈巧倩身上了。
司马狰:“那女人是谁?”
“哦,她叫风三姑,是依仗我陆家鼻息的散修。”
陆云风:“前辈,这女人的性子可是烈的很。”
烈?
司马狰嘿然一笑:“再烈的女子,老夫也有手段叫她服服帖帖。”
“她好像认得老夫……”
司马狰抬手一招,一团清气瞬间弥漫而出,将风三姑几人包裹其中,托到甲板之上。
“你认得老夫?”
风三姑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继而从纳物袋中,取出一枚玉佩,毕恭毕敬奉上。
“司马前辈,可还识得此物?”
司马狰看了一眼:“你是风家的后人?”
“正是。”
风三姑跪了下来,拱手道:“风三姑,恳请前辈主持公道!”
……
半个时辰后…..
两道流光从天而降,落于河面之上,正是王也和曲忘忧。
“观其灵力波动,应当是落于此处……”
王也铺开神识,搜查四周,心中暗暗嘀咕。
自从得知司马狰这个正道出身的祸害之后,他便动了斩妖戮邪之心。
带着曲忘忧,沿他飞行之时,残留的灵力波动,一路追寻而来。
可到了此处,却不见那老色魔的灵力。
“应该收了飞行法器,且在这附近寻寻看吧。”
念及此,他拉起曲忘忧衣袖,一边沿着河面低空飞行,一边扩张神识,达方圆十余里范围。
“是她?”
飞行数十里过后,忽见一身材娇小的少女,漂浮河面之上。
此女浑身染血,伤势极重,气若游丝,眼看便命不久矣……
王也急忙飞身上前,将她从河中捞起,飞掠岸边,运转七十二候术,为其疗伤。
少倾。
少女一声叮咛,从昏迷之中醒来,缓缓睁开双眸。
当看到王也之后,林小花微微一怔:“王前辈?”
王也点点头:“道友,何故弄得如此田地?”
林小花心头一动,若是能请王前辈出手,岂不是……
可念头刚起,又露出惭愧神色,当日三人率先逃走,如今哪还有脸面央求人家?
但,一想到风三姑即将面临的遭遇,林小花咬了咬牙,噗通一声跪伏地面,不住磕头。
“前辈,小花求求您,求求您救救三姑吧。”
“只要您肯出手,小花愿意终身为奴为婢,侍奉左右,求求您,求求您!”
咚咚咚……
说话间,又一连磕了十几个响头。
王也连忙将她搀扶起来:“道友不必如此。”
“说说看,究竟发生何事了?”
林小花几人心中惭愧,可王也压根就没放在心上。
一来,修仙界环境残酷,几人为求自保,无可厚非。
二来,那日,本就是他叫这些人先走的,算不得人家抛下自己。
“三姑,三姑她被司马狰那个老色魔抓去了!”
林小花带着哭音说道:“都是因为我,都是因为我,她才招惹了司马老贼…….”
“这个畜生,这个畜生,他……他枉顾风家恩情,觊觎三姑美色,要拿她当炉鼎!”
……
此刻,陆家灵船之上。
“啊啊啊~~!”
一声声凄厉惨叫,从船舱之中传荡而出。
风三姑瘫在床上,香汗淋漓,五官疼得扭曲变形,身子近乎蜷缩一团。
额头上,一枚暗红印记烁烁发光。
“嘿嘿嘿……”
司马狰坐在不远处的木椅上,狞笑说道:“丫头,这灵魂刺印没有人能扛得住。”
“只要你肯乖乖侍奉,看在你先祖份上,老夫可收你为侍妾,赐你一场造化。”
此刻,风三姑疼痛难当,生不如死,那种恍若灵魂撕裂的痛楚,比天底下任何酷刑都要痛上百倍!
“老贼!”
她咬着红唇,破口大骂:“司马老贼!”
“你还有没有点良心?”
“当年,若不是我风家先祖,你早就是冢中枯骨了,哪还有今日风光?”
“啊啊啊啊…….”
司马狰冷笑一声:“你呀你,真是不知深浅,区区一介散修,还敢与陆家作对?”
“人家抢了你们的灵草,你们就得乖乖认命!”
“还想请老夫出面?”
“呵,笑话!”
“亏你还在修仙界混了这么久,可曾见到谁会给散修出头的?”
“若非顾念恩情,老夫早就出手灭了你们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岂还会留你性命?”
话落,他面色一狠,灵魂刺印光芒大放,更加剧烈的疼痛,如山呼海啸般席卷风三姑全身!
疼得她撕心裂肺,满床打滚,哭叫哀嚎。
“我从,我从……啊啊啊,我从了!”
“前辈饶命,饶命……奴婢愿意侍奉,啊啊啊……前辈饶了我吧……”
司马狰嘿然一笑:“呵呵呵,竟能撑过半个时辰?”
“果真是个烈性女子。”
“放心,再磨磨你的性子,老夫便给你解除这灵魂刺印。”
......
少倾。
风三姑梨花带雨,跪在司马狰脚下,咬着红唇道:“奴婢愿侍奉前辈,不敢有半点违背之念。”
“恳请前辈怜惜。”
司马狰笑了笑:“这还差不多。”
他抬手捏起风三姑的下巴,沉声道:“记着!”
“往后你……”
话未说完,眸光骤然一凛:“有人来了?”
随即,身形一晃,便冲出船舱。
甲板上,陆云风和欧阳守正各自搂着一名舞姬交谈,见司马狰冲了出来,均是微微一怔。
“前辈(师父),怎么了?”
司马狰没有回话,而是目光凝重,看向天穹,但见一道青色流光急速而来,眨眼间便来到灵船上方。
旋即,人便已落在甲板之上。
“又是你?”
欧阳守正见到王也,当即惊呼一声。
嗤~~!
两道三阳焚邪符激射而出,没入陆云风与他的体内!
霎时间,三阳真火迸发,于二人身上灼灼燃烧,使得两人凄厉惨嚎,痛苦不堪,随后化作灰烬。
“你!”
司马狰双眸瞪圆,喝道:“你敢杀我巨剑门弟子?”
“不怕我巨剑门将你挫骨扬灰吗?”
“呵。”王也轻笑:“贫道连大晋皇族都惹了,还怕你巨剑门?”
铮~~!
一声清越剑鸣乍响,还不等司马狰反应过来,钧天剑便已贯穿他的胸口,钉在桅杆之上!
他不过假丹修为,在王也面前,哪有还手之力?
忘恩负义,逼迫他人为奴,还将救命恩人的后代逼做炉鼎?
这等老贼,不杀还有天理吗?
王也面色一狠,正待结束此人性命之时,风三姑忽然从船舱之中走出。
“前辈,请把这机会给我!”
王也一怔,看向风三姑那恍若喷出火的目光,点了点头。
风三姑亮出一柄短刀,缓步走到司马狰身前,抬手刺在他胸口之上!
“老贼!”
“你这该死的老贼!”
“忘恩负义的老贼!”
“给我死!给我死!”
她一边刺,一边怒吼,引得道道血花迸溅,整个人染成一片腥红…..
咣啷。
许久,风三姑停下动作,手中短刀落于甲板,人也坐在地上,痴痴看着司马狰尸体。
“呵,呵呵……这是个什么鬼世道啊?”
她呢喃一句过后,神智似乎清醒一些:“唉,修仙界本就如此,抱怨个什么劲?”
说完,站起身来,捡起短刀发起,转身看向王也。
“前辈救命大恩,请受小女子一拜。”
还未等她跪下,便被王也释放一团清气托起:“风姑娘不必如此。”
“先离开这再说其他。”
说罢,王也便要带着风三姑离开此处,去跟林小花汇合。
噗通,噗通,噗通……
正在这时,那些舞姬纷纷跪伏甲板之上。
“前辈,恳请前辈救救我们。”
王也微微皱眉:“你们?”
“前辈,我等具为陆家控制的散修,乃是他们用来以色娱人,讨好大人物的工具。”
“我等迟早都会被陆家献给某人作为炉鼎之用。”
“恳请前辈救救我们!”
……
陆家驻地附近,一片茂密丛林之中。
此间巨木参天,华盖如云,灵气缥缈,氤氲清灵。
虽不比修仙世界和仙道宗门的居住之所,却也算得上一块灵秀所在。
密林中,一座座小院错落于此,院中以温润青玉铺地,平整如镜,且与森林气脉相连,引林中灵气汇聚。
“来得及,来得及!”
“一定还来得及!”
林小花驾驭飞剑,穿梭密林,神色焦急,直奔一间小院而去。
身后,曲忘忧和江不移紧随其后,暗暗担忧。
待来到小院之后,林小花落于地面,直冲主屋,砰的一声撞开大门!
“爷爷,我回来了!”
“王前辈赐给我一枚丹药,可以救你……”
话未说完,林小花呆立原地,看着躺在床上,已然没了生息的老者,噗通一声瘫坐在地上。
咚。
一声脆响,手中捏的那枚丹药,滚落地面。
“晚了,晚了……”
“就差那么一步,就差那么一步…..”
“该死!”
“我进屋时,爷爷还有气息呢,就晚了那么一步……”
“就晚了那么一步!”
曲忘忧和江不移伫立门口,望着屋内景象,有心宽慰几句,又不知该如何相劝。
“嗯?”
“这丹药好浓的灵气?”
忽然,屋内那颗丹药自行飞掠而出,落于院中一人手中。
此人身材挺拔,面容端正,身着华贵法袍,眸光锐利如鹰,盯着手中丹药,惊呼道:“是上品灵丹?”
“呵,不错,不错。”
他淡笑一声,收起丹药:“算是你今年缴纳的供奉了。”
“还有。”
他扔过去一个纳物袋:“这是陆家给你那百露草的补偿,共计一百枚下品灵石。”
“免得外界说我们陆家仗势欺人。”
此言一出,江不移和曲忘忧均是一同皱眉。
五百年份的百露草,就给一百下品灵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