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灯火与重担(2 / 2)

可还没等她站直,嘎祖祖——卓老爷子就已经背着双手踱了进来。

卓老爷子视线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妈妈任素婉的身上,眉头习惯性地皱着:

“志坚这个月寄钱回来了没?我那边买肥料,手头紧得很。”

任素婉手指揪着衣角:“嘎公,还没呢……估计矿上忙,耽搁了。应该就这几天了。”

“几天几天,回回都说几天!”老爷子嗓门猛地拔高,顿了顿:“我哪儿等着买肥料,急用钱。钱一到,赶紧给我送过来。听见没?”

嘎祖祖不满地哼了一声,他这话说得到是理所当然,仿佛钱就该是他的钱一样。

听到这,陈景明胸口猛地窜起一股火,双拳捏得紧紧的,恨不得当场掀了桌子,揪住那老东西的衣领吼出声:“你他妈凭什么?!”

是凭那根本就不存在的收养关系?还是凭把他爸妈当牛马使唤了十几年,出工出力还倒贴钱?

“恩情?!”

说起这个,他心底就冷笑——是,嘎祖祖确实把他爸从贵州穷困的大山里带了出来。

带出来后呢?还不是把他爸爸扔在一边自生自灭。

明明家里空着十几间房,他们宁愿拿来当鸡圈、鸭圈、猪圈……

就是不愿意腾两间房给他家,让他们一家人挤在不足15平米的2间房里。

就连那两口为自己备好的棺材,觉得不吉利;也是硬塞进了他家的灶房?

更别提三天两头挑唆他爸妈之间的关系,弄得家里鸡飞狗跳。

妈妈这条腿……最终被截肢,他家的人也算是凶手之一。

所以,那点所谓恩情,早他妈在日复一日的作践里,连本带利的还得干干净净了!

最重要的是村里谁不知道,卓家底子厚得流油;儿子在民主政府端着铁饭碗,几个孙子孙女城里买房买车,真的会缺这点买化肥的钱?

嘎祖祖没必要这样做,但他就是这样做了!

陈景明想不通其中的原因,但越想,心里的那股火就烧得越旺;简直恨不得直接扑上去跟嘎祖祖干一架。

念头刚冒出来,一低头看见自己这双还没长开的手,那口气突然就泄了大半。

他猛的意识到:“现在的他,人小骨头轻,在这个家里连喘口气都得掂量分量,更别说跳出去跟'长辈'叫板了。”

真要硬来,更可能的是被那老东西的怒斥:“大人的事小孩别插嘴”“没大没小”……

再想到前世那种越帮越忙、把事情搞得更糟的无力感,就像一盆冰水迎头浇下,把他死死按在了原地。

毕竟,如今他要真惹出什么麻烦,担责任的只会是妈妈;不会有人相信这是一个十二岁孩子自己的主意,只会觉得是当妈的没教好、在背后指使。

念头至此,原本紧攥的拳头一点点松开,最终无力地垂在腿边,像只被戳破的麻袋。

堵在胸口的那团火——也彻底熄了。

他死死地咬着下唇,在心里默默发誓:

“「现在没资格说的,就先咽下去。

现在没力量争的,就先记下来。」”

总有一天,这笔账他要连本带利讨回来!

陈景明正在心里默默的发着狠,嘎祖祖就走到了他的身旁;吓了他一跳!

抬眼,正好撞见他的目光在扫过桌上的稿纸和钢笔;老头嘴里突然发出了一声嗤笑,同时带着毫不掩饰的敲打:

“女娃家,心别野了。把灶台收拾亮堂,把崽子拉扯大,才是你的本分。少琢磨这些虚头巴脑的玩意儿,当不了饭吃。“

任素婉垂着眼睑,声音轻得像蚊呐:“晓得了!嘎公!“

听到回复,嘎祖祖就晃晃悠悠的走出了他家门。

屋里霎时静下来,只剩下煤油灯灯芯燃烧的细微的“噼啪”声,任素婉在原地怔了半晌,才单脚蹦跳着回到了针线兜前。

她没有立刻拿起鞋底,只是怔怔望着桌上那盏跳动的煤油灯出神:十几年了,嘎公那些PUA的话早已刻进了骨子里。

可今夜,那话里藏着的刺却扎得她心口发紧——

说她认命可以,说陈志坚没出息也罢,但她的幺儿不该被按在这摊烂泥里!

火苗猛地窜高了一瞬。

她看着儿子被灯光勾勒得异常坚定的侧影,心里头破天荒钻出个念头:

就让幺儿去闯。

万一……万一真能闯出条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