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说服的缓坡(1 / 2)

……

任素婉看着碗里剩下的冰粉,又抬头看他,眼神复杂。

那里面有认可,有不解,还有更深层的东西——一种「这娃儿真搞出了点名堂」的震动。

陈景明知道,证据已经生效。

现在是时候,把这份震动引向真正的目标。

转身拿起桌上的笔记本,走回妈妈身边。

他没坐下,就站着,将两样东西轻轻放在桌上。

“妈,”他开口,声音低沉了些,“我算了笔账。”

任素婉的目光从冰粉碗移到信封上,眉头重新蹙起。

“这几周光是投稿,每周复印稿子就要三十块左右。邮费,寄一次十五块。”他语速平缓,像在陈述天气,“往后看,只要还投稿,每周估计都得是这个数。”

任素婉捏着勺子的手指紧了紧。

“可这都过去快一个月了,”陈景明把语速放得更慢,每个字都像有重量,“寄出去的稿子,一封回信都没等到。”

他抬眼,直视母亲:“上周末去镇上,我问了三舅。”

「三舅」两个字,他稍稍说重了些。

任素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坐直了些,三哥任宏泰在法院工作,在她心里是有分量的“明白人”。

“三舅说,杂志社审稿子,跟法院办案子一样,有一套流程,急不来。”陈景明模仿着任宏泰那种沉稳的语调,“他让我……慢慢等。”

说完,他翻开笔记本到记着开销的那一页,手指点着最后那行越来越小的数字:“我竞赛拿的奖金,快见底了。”

手指还在「剩余:17.7元」这行字上,敲了敲:“手里的钱……撑不了多久了。”

长久的沉默。

任素婉的目光在他脸上和笔记本之间来回移动。

缸里还剩多少米,盐罐子有多轻,她心里那本账,比纸上的数字更清楚,也更压人。

她终于开口,声音干涩:“那……你说咋办?”

陈景明没有立刻回答,他弯下腰,手指极轻地碰了碰墙根那几个土钵冰凉的边沿。

“我前两天看报纸,”他直起身,语气里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好奇,“上面登了个事,说有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学生娃,自己捣鼓了个小买卖,挣了点钱。”

他一边说,一边留意母亲的反应:“我看了,心里就有点活动。也跟着找了资料,自己……试了试。”

手指指了指,第二批次的那些土钵:“喏,这些就是试出来的。基本成‘形’有了。”

任素婉的目光跟着他的手指,落在那几个成功的作品上。

她的眼神在“成功的碗”和“失败的钵”之间移动——她在对比,在衡量。

“我觉着,”陈景明声音放得平和,“这东西要是按我琢磨的方子,再让你这双巧手调一调——火候、甜淡,你肯定拿捏得比我准——做出来的,比我更好吃。”

他顿了顿,抛出了最关键的那个数字:“而且本钱真没几个。冰粉籽和石灰我今天买了点,够用好久。红糖家里有。就算全亏了……也就几块钱的事。”

“几块钱?”任素婉终于接话,语气里是根深蒂固的怀疑,“几块钱能做个啥生意?”

“不是做生意,”陈景明立刻纠正,用词极其谨慎,“是……试一下。练练手。”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带着商量的口吻:

“我希望是可以去明玉镇,但前期也可以就在桌家桥或小学门口,中午到放学那阵子摆一下试试水。”

“小学门口?”任素婉的眉头立刻锁紧了,“那都是熟人,街坊邻居、学生老师都看得到……”

“妈,就是熟人多才好。”陈景明早有准备,语气恳切,“第一,安全,有啥事喊一嗓子都晓得。第二,都是知根知底的,娃儿放学买个零嘴,大人反而放心。我们东西干净,价钱实在,怕啥子看?”

他停顿,然后轻声补了一句:“我们这是正正经经想办法贴补家用,又不是偷不是抢。”

任素婉沉默了。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绕着碗沿。

陈景明没有催促。

“要是……要是运气好,”过了一会,他再次开口,“一天能卖出去一些。不多,哪怕一天就十碗。”

他拿起铅笔,在笔记本空白处快速写下:十碗,五毛一碗,五块钱。

“一天五块,卖一周,就能把邮费、复印钱赚回来。”他抬眼,看着母亲,“说不定,还能贴补点家里的油盐钱。你也不用为买盐打酱油皱眉头了。”

任素婉的目光落在那行数字上。

一天五块。

一周三十五块。

对城里人来说不值一提,但对这个家,意味着可以多割两斤肉,可以不用在每次幺儿老汉寄钱前都心慌地数日子。

陈景明看着她眼神的变化,知道触动了。

他加上了最后一层,也是最重的一层:“最重要的是我观察了下,明玉镇和桌家桥都没人卖这个;我们是第一家。”

接着,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我也能更定心写稿子,不用总悬着心算钱还能用几天。”

任素婉避开了他的目光,看向窗外暗下来的天色,不自觉的咽了咽口水。

那个细微的动作,陈景明捕捉到了——他知道,火候到了。

立即把笔记本翻到写满完整计划的那一页,轻轻推到母亲面前。

“妈,我把要多少钱、怎么弄、去哪儿卖,都写在这了。”他的姿态放得很低,声音诚恳,“你帮我看看,我算得对不对?这些法子,行不行得通?”

他停顿,然后说出了那句最关键的话:“咱们……就试一回,行不?”

他用了「咱们」,不是“我”,是“我们”。

“一回就行。不行,我绝不再提。”说完,他彻底安静下来。

不再追加任何理由,不再解释,只是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