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决定权,完整地、郑重地,递到妈妈手里。
长久的、令人心悸的沉默。
灶房里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屋外传来归鸟扑棱翅膀的声响,远处蛙鸣一阵紧过一阵。
天色几乎全黑了,堂屋里已经看不清对方的表情,只有轮廓。
任素婉的手终于伸了出来。
不是推回笔记本。
而是把它往自己这边,拉了过去。
陈景明感觉自己的心脏「咚」地一跳,像被重锤敲击的鼓面。
任素婉的手指划过那些工整的字迹。
她看得很慢,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算式、物料清单、成本核算、小学门口人流估算……灯光太暗,她凑近了些,眯起眼睛,鼻尖几乎碰到纸页。
陈景明在桌下的手,悄悄在裤腿上擦了一下——刚才掌心出了一层薄汗。
时间被拉得很长。
每一秒都在拆解成更小的单位。
窗外的蛙鸣、远处谁家唤孩子吃饭的声音、母亲手指摩擦纸页的细微声响……所有的感官都被放大。
然后,他听见那个声音。
很轻。
像怕惊动什么。
“……本钱,真就这几块?”任素婉终于开口,声音干涩。
“嗯。”陈景明立刻点头,从笔记本后面抽出一张单独的单子,“我列了采购单,明天我去买,妈你跟我一起看价钱,你掌眼。”
又是沉默。
任素婉的手指停在“桌家桥小学”那几个字上,摩挲着纸张粗糙的边缘。
陈景明屏住呼吸。
他感觉胸腔里的空气一点点被抽空,等待那个最终的裁决。
然后——
“……那就……试一回。”任素婉说。
声音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巨石,「咚」一声砸进陈景明心里,激起的不是水花,而是如释重负的、绵长的涟漪。
她顿了顿,补充道,声音恢复了些许力道:“就一回。就在小学门口。卖不完的,不许倒,拿回来自己吃。”
“好!”陈景明几乎立刻应声,声音里有压不住的轻快,“肯定的,绝不敢浪费。”
气氛陡然松了下来。
不是结束,而是一种新的开始——松快中带着具体焦灼的开始。
陈景明迅速从怀里掏出铅笔和一张裁好的纸片,就着最后一点天光推过去:“妈,那咱们列下明天要买的东西?你看看单子还缺啥不?”
任素婉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单子,终于叹了口气。
那叹气声里,有种认命,也有种隐隐的、她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松动——像冻土在春夜里裂开第一道细缝。
她挪了挪凳子,凑近了些。
母子俩的头在昏暗的光线里靠得很近。
油灯还没点,但黑暗似乎不再那么沉重了。
陈景明就着窗外最后的天光写字,任素婉看着,偶尔开口:
“石灰不要买太多,久了要结块。你买的暂时够用了。”
“白糖……买半斤先试试,提亮。”
“桶用那个白铁皮桶,洗得干净。”
“勺子呢?舀糖浆的得找个口宽的……”
他们低声讨论着,声音细碎。
屋外夏虫开始鸣叫,一阵一阵,衬得屋内的声音格外清晰。
笔记本被任素婉收在了自己手边。
这个动作很自然——从“陈景明的计划”,变成了“要一起做的事”。
她甚至翻到后面空白页,用指甲在某处划了道印子:“这里,得记一下借谁家的凳子。胡家?还是问隔壁王婶?”
陈景明一一应着,心里那股绷了许久的弦,终于缓缓松开。
清单列好了,压在笔记本
任素婉拄着拐杖起身去烧洗脚水。
走到灶台旁,她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灶房里,儿子还坐在桌边,就着刚点起的油灯,对着清单沉思。
油灯的光把他侧脸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晰,少年的下颌线已经有了些棱角。
他面前,那个土钵已经空了,碗底还残留着一小摊琥珀色的糖浆,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任素婉没说话,看了两秒,转身从水缸舀水。
水流进铁锅,哗哗地响。
那声音,比往常轻快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