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流密集点(记录位置、时间段、人群类型——赶车的?逛街的?歇凉的?)。
竞品调查(有什么小吃?价格?生意好不好?摊子怎么摆的?)。
摊位成本(有无固定摊位?租金多少?要给什么人交‘管理费’吗?)。
住宿与交通(租房大概多少钱?有认识可靠的人家能借住吗?从车站到这几个地方怎么走?)。
潜在风险(穿制服的人多久来一次?凶不凶?有没有看着不好惹的地痞在附近转悠?)。”
陈景明把写满字的纸轻轻推到妈妈面前,手指在「“住宿”」两个字
「“妈,您去南川第一要紧、最要紧的事,就是找个能落脚的地方。
租个小屋,或者能找到可靠的人家借住,安顿下来,心才能定。
哪怕多花两天时间找,也一定要找稳妥的。”」
任素婉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手指无意识地抚过那些工整却略显稚嫩的字迹。
那些陌生的词语让她眩晕,但儿子一条条拆解开来,她又似乎能模模糊糊地抓住那个方向——
先找窝,再看人,再看有没有同行,再看“规矩”。
“找到了住的地方,”陈景明继续往下说,他的手指依次点过地图上那几个红圈:“您就按这张纸上写的,去这几个地方转转。不用急着卖,就看!”
看:
“去鼓楼坝,看下午是不是真有那么多人摇扇子歇凉?是老人多,还是带娃娃的妇女多?
去老汽车站出口,看那些等车的人,有没有人买吃的?他们一般等多久?
去农贸市场,看人往哪边涌?有没有卖零嘴的挤在门口?」”
「“还有,”」他声音压得更低,身体前倾,「“偷偷看看,有没有人已经在卖类似的东西?是凉粉、凉虾,还是别的?他们卖多少钱一碗?摊子摆得亮不亮堂?跟旁边摆摊的人搭不搭话?……”」
他顿了顿,补充了最关键的一句:「“最重要的是,看看穿制服的人管得严不严,多久来一趟,会不会掀摊子。”」
陈景明慢慢引导着,把一场复杂的、充满不确定性的“侦察”,变成了妈妈能理解、能迈出脚去做的具体事情:找房子、看人流、看别人怎么卖、问价钱、看“官家”管不管。
任素婉听着,眼睛一眨不眨。
儿子说的每一个字,她都听懂了,但又好像没完全懂。
那些字她都勉强认得,但组合在一起——“竞品调查”、“潜在风险”、“点位评估”……这些词太陌生了。
但那个意思,她明白了:他让她去闯,他在后面撑着。
“对外,”陈景明稍稍坐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音量,“我们就说,你去先锋镇煤矿看我老汉去了,顺便看看矿上家属区有没有你能做的零活,缝补浆洗啥的。过段时间就回来。这样,嘎祖祖他们暂时也找不出什么茬,王婶那边也好说。”
任素婉沉默了,久久没有说话。
她看着儿子被灯光勾勒出的、还带着稚气的侧脸,看着他因为认真而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他摊在桌上那些凝聚了无数个夜晚思考和计算的纸页。
这个才十二岁的男孩,肩膀单薄,却好像已经试着在扛起这个家的未来。
一股强烈的酸涩冲上她的鼻腔,混合着心疼、愧疚,还有一种沉甸甸的、被托付的悸动。
「“不行。”」她忽然摇头,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决,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我不能让你一个人在这儿。你嘎祖祖、舅婆那一家子人……你一个娃儿家,怎么应付得来?”」
她的担心实实在在,像铁锚一样拖住刚刚升起的那点念头
“妈。”陈景明叫了她一声,声音很轻,但很有力,“桌家桥的舞台,对你来说,已经太小了。你今下午说,‘这地方有点闷了’。”
任素婉愣住了,泪珠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
“我听见了。”陈景明看着她,却每个字都敲在她心上,“你不是随口抱怨,你是真的觉得闷。你觉得心里还有劲儿,不止能每天守着卖三十碗冰粉;你觉得自个儿还能做更多事,不止能应付嘎祖祖家的冷言冷语和那些打量。你觉得……你可以走得更远,看看别的活法。”
任素婉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她想反驳,想说“我没有”,但发不出声音。
儿子的话,像一把精准的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她自己都不敢细看的心门。
里面关着的,正是那种日复一日积累下来的、对狭窄天空和逼仄人际的「倦怠」,以及一丝连自己都羞于承认的、对“更远处”的模糊想象。
“但你觉得,你不能走。”陈景明继续说,目光仿佛能看进她灵魂深处,“因为你是妈,你要护着我,守着家。你觉得你的责任就在这里。”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一字一句地说:
“妈,你的责任,不是把我死死护在身后。
你的责任,是给我看看,一个人就算腿脚不便,就算没读过多少书,靠自己的双手和脑子,能往前走出多远的路。
你的责任,是让我晓得,我妈不只是任素婉,不只是谁的媳妇、谁的妈,她自个儿,就能是一座山。”
油灯的光在他清澈的眼睛里跳动,映出一种近乎炽热的光芒。
「“你不能让我一个人扛这个家,”」他说,声音里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但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一辈子被捆在桌家桥,捆在嘎祖祖家的眼皮底下,捆在这些让你‘闷’的人和事里头。我们得一起往前走,只是……这次需要分开走一段。你往前探路,我守住粮草。等你站稳了,我立刻就来。”」
任素婉的眼泪,终于决堤般滚落下来。
不是委屈,不是悲伤,甚至不完全是感动。
是一种被最亲近的人彻底「看穿」、心底最隐秘的渴望被「点燃」、同时又被无比「信任」和「托付」的巨大冲击。
这冲击混杂着恐惧、茫然,但更深处,却有一种沉睡已久的力量,开始隆隆作响,试图挣破那层厚重的外壳。
她用手背抹了抹脸,手指碰到脸颊,皮肤是烫的。
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常年劳作而骨节粗大、布满茧子和细微伤口的手,这双手能搓出滑嫩的冰粉,能熬出香醇的糖浆,能种地,能洗衣,能撑起这个灶房……难道就真的,走不出桌家桥吗?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张“南川市场观察记录表”上,落在那些红圈上,最后,落在儿子沉静而充满信任的脸上。
许久,久到窗外的虫鸣都换了一轮。
她才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穿过喉咙时带着哽咽后的颤音,但却异常绵长:「“好!我去!”」
虽然,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睛红肿,但眼神里的犹豫、胆怯和浑浊的疲惫,像被一场暴风雨洗刷过,渐渐沉淀下去,露出底下她自己也未曾清晰见过的、坚硬而清晰的底色。
那底色里,有母亲的天性,但更多是属于「任素婉」自己的、破土而出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