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门槛(2 / 2)

任素婉看着自己沾了些尘土的旧布鞋,又看看那些干净簇新的棉拖鞋,动作明显僵了一下。

表嫂似乎没注意到她的迟疑,已经弯腰从鞋柜里拿出两双拖鞋,一双稍大,一双明显是孩子的尺寸:「“穿这个,干净的。”」

任素婉这才慌忙把拐杖靠在墙边,扶着鞋柜,费力地弯下腰换鞋。

陈景明动作利落地换好自己的,然后很自然地蹲下,帮妈妈把换下的布鞋拿到一边,摆整齐,又拿起那双棉拖鞋,递到妈妈脚边。

这个小动作让表嫂的目光微微顿了一下,随即笑容更真切了些:「“景明真懂事。”」

换好鞋,走进客厅。

任素婉瞬间觉得自己的眼睛不够用了。

客厅很大,比她南川老家的两间屋加起来还要大。

地上铺着光可鉴人的米白色地砖,头顶是造型简洁的吊灯。

一套深棕色的真皮沙发摆在中央,沙发前的玻璃茶几亮得能照出人影。

靠墙是一排高大的书柜,里面塞满了书。

墙上挂着几幅字画,任素婉看不懂写的是什么画的是什么,只觉得那装裱的卷轴和玻璃框都很气派。

整个屋子窗明几净,一尘不染,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檀香味,还有一股……她说不出来的、干净又冷清的味道。

太干净了,干净得让她不敢用力呼吸,生怕自己带来的山野气息会污染了这里。

她甚至不敢立刻往沙发上坐,那皮面看起来太光滑、太昂贵了。

「“坐呀,素婉,别站着。”」表嫂热情地招呼,自己先在单人沙发上坐下。

任素婉这才小心翼翼地、只坐了半边沙发,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拐杖被她紧紧挨着沙发腿放着。

陈景明坐在妈妈旁边的沙发扶手上——这个位置既不太正式,也方便随时起身或观察。

他的目光快速而安静地扫过整个客厅:书柜里的书大多是军事、历史、政治类;墙上的字画落款他依稀认得两个名字,都是当代颇有声望的书法家;茶几上摆着一个晶莹剔透的水晶烟灰缸,里面干干净净;角落里摆着一盆高大的绿植,叶子肥厚油亮。

一切细节,都在无声地强调着主人的品味、阶层和某种克制的权威。

「“你们先坐,喝点水。我去叫爸,再让任伟出来。”」表嫂起身,走向一侧的书房,轻轻敲了敲门,然后推门进去。

客厅里只剩下母子二人,极度的安静再次降临。

这一次,连窗外隐约的口令声都听不到了,只有墙上挂钟秒针走动时极其轻微的「“嗒、嗒”」声。

任素婉的呼吸声变得有些清晰,她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因为常年操劳和拄拐,指节粗大,皮肤粗糙,还有洗不掉的些许污迹。

她下意识地把手往下缩了缩。

陈景明伸出手,轻轻覆在妈妈的手背上,用力按了按。

任素婉转过头看他,幺儿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稳,冲她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

就在这时,书房门开了。

先走出来的是表嫂,跟在她身后的,是一个穿着藏蓝色中山装、身形挺拔的老人。

老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角银白,脸庞清瘦,眼神平静,却像能穿透人心。

他背着手,步伐稳健,走到客厅中央。

任素婉几乎是立刻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动作太急,拐杖被带得晃了一下,陈景明眼疾手快地扶住。

「“伯……伯伯……”」任素婉的声音干涩,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敬畏。

任宏军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停留了两秒,那目光并不严厉,声音不高,有些沙哑,但吐字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不容置疑的简洁:「“嗯,素婉。坐。”」

他又看向陈景明。

陈景明没有像妈妈那样慌忙起身,而是从沙发扶手上站直,微微躬身,声音清晰,不卑不亢:「“表舅公好,我是陈景明。”」

任宏军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然后伸出手。

陈景明上前半步,握住那只手。

手掌宽大,干燥,温热,握力很足,但并不让人感到压迫,只是非常「实在」的一握,随即松开。

「“坐。”」任宏军自己先在主位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几乎同时,另一个房间的门也开了,一个穿着浅灰色衬衫、戴金丝边眼镜、约莫四十岁的男人走了出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素婉表妹来了?这就是景明吧?我是任伟。”」

他的语气比表嫂更随意些,但那种「体面人」的从容感同样明显。

任素婉又是一阵忙乱的招呼。

所有人都落座了。

任素婉半个屁股沾着沙发边缘,双手交握放在腿上,指甲无意识地掐着手心。

她能感觉到自己后背的汗,正慢慢洇湿内衣。

陈景明依旧坐在妈妈旁边的沙发扶手上,腰背自然挺直,目光平静地迎向表舅公任宏军审视的视线,也在余光里观察着表舅任伟看似随意实则带着评估意味的神情。

客厅里,挂钟的「“嗒嗒”」声,水晶烟灰缸在灯光下折射出的冷光,书柜里那些厚重书籍沉默的压迫感,还有空气中弥漫的檀香与洁净气息……所有的一切,都交织成一张无形却密实的网。

网的中心,是那位穿着中山装、沉默时便自生威严的老人。

而他们母子,是刚刚被允许进入这张网的、格格不入的外来者。

狩猎尚未开始。

猎人首先需要学会的,是如何在这张不属于自己的网中,小心翼翼地行走,观察,并且……不被轻易弹出去。

任素婉的嘴唇动了动,她知道,该自己说话了;按照昨晚和幺儿商量好的「剧本」。

可她张开嘴,却发现准备好的那些「汇报成绩」、「分享荣耀」的台词,在这片极具分量的安静和那双平静锐利的眼睛注视下,突然变得轻飘飘的,像柳絮,根本抛不出去。

只能下意识地,再次望向身边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