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价值的重量(2 / 2)

他成功了,荣耀和纽带,都有任家一份。”」

理性,精明,带有长远的家族布局眼光,这就是任伟。

任宏军沉默着,儿子的分析,他大部分同意。

将帮助从「慈善」提升到「战略投资」的层面,更符合他一贯的行事逻辑,也更能调动资源。

但是……

「“风险呢?”」他缓缓开口,「“才气惊人,心性呢?少年得志,最容易飘。我们提供的帮助,是会成为他向上的阶梯,还是毁掉他的温床?帮他,可以。但怎么帮,才能既护着他走正路,不掉坑,又能磨炼他,让他真正长得结实?”」

这是任宏军最核心的考量,他见多了被「捧杀」的例子。

给予超过承受能力的资源,有时比放任自流更致命。

任伟显然也思考过这个问题,他沉吟片刻,提出了一个方案:「“我们不能大包大揽,也不能直接给钱给资源,那样确实容易出问题。我建议,分步走,并且设置「考较」环节。”」

「“具体。”」任宏军示意道。

「“第一步,我先不正式出面。我找一两个信得过的、在出版、文化圈或者知识产权领域有分量的朋友,以私人「请教」的名义,把景明的这些作品和那个小生意计划,隐去名字和具体关系,给人看看。听听真正专业人士的、不带滤镜的评价。”」任伟条理清晰,「“如果人家也觉得潜力巨大,值得投入,那我们再进行第二步。”」

「“第二步,如果反馈积极,我们再正式牵线搭桥。但方式可以是:介绍一位可靠的、有职业操守的出版经纪人或文化顾问给他「咨询」,费用我们可以以「长辈支持晚辈学业事业」的名义承担前期一部分,但需要景明和他母亲明确后续的合作意愿和基本规则。同时,我们可以提供一些魔都的学习资源信息,比如图书馆、讲座、合适的暑期实践机会等,让他自己凭本事去争取。”」

任伟顿了顿,补充道:「“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可以观察他的反应:是急切索取,还是沉稳感激?是对专业意见虚心接受,还是刚愎自用?是能合理规划利用资源,还是杂乱无章?这些观察,本身也是对他心性和潜力的进一步「验证」。”」

任宏军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儿子的方案,稳妥,有层次,既提供了实质帮助的可能,又设置了缓冲和观察窗口,避免了盲目投入和过度干预。

很符合他一贯「大胆假设,小心求证」的作风。

「“那个冰粉生意体现出的商业头脑,你怎么看?”」任宏军忽然问了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任伟笑了:「“爸,这才是最让我惊喜的地方。这说明他不只是一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文人,他有脚踏实地的另一面,有将想法落地的能力和韧性。这在文化行业里是稀缺品质。很多有才气的作家艺术家,最后穷困潦倒,就是缺了这另一半。”」

任宏军缓缓点了点头,最后一丝疑虑,似乎也被这个细节化解了。

一个既有天马行空的创造力,又有脚踏实地执行力的孩子,只要引导得当,翻船的风险会小很多。

书房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台灯发出的细微电流声。

过了良久,任宏军终于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就按你说的办,先听听外面专家的说法。你出面联络,把握好分寸,关系不要扯得太明。如果……确实如我们所料,”」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那些材料,「“那这孩子,我们任家,该帮一把。但怎么帮,帮到什么程度,「边走边看」。”」

「“我明白,爸。”」任伟点头,脸上露出沉稳的神色,「“我明天就开始联系。”」

……

次日清晨,早餐桌上,气氛比昨晚轻松了许多。

任伟的妻子准备了豆浆油条和小笼包,热情地招呼任素婉和陈景明多吃点。

任宏军穿着家常的汗衫,看起来比昨天随和,问了问任素婉老家一些老人的情况,语气平和。

任伟则笑着跟陈景明聊了聊魔都有哪些值得去的书店和图书馆,像个关心晚辈学业的热心长辈。

一切都自然融洽,仿佛昨晚那场暗流涌动的「评估」从未发生。

但陈景明能感觉到,那种审视的目光并没有消失,只是从明处转到了更隐蔽的暗处。

而且,任伟表舅偶尔掠过的眼神里,多了一些之前没有的东西——那不是简单的欣赏,而是一种更深的、带着衡量与计划的关注。

早餐后,任伟擦了擦嘴,站起身,很自然地对任宏军说:「“爸,我上午去趟单位,约了人谈点事。”」

然后又对任素婉和陈景明笑道:「“素婉,景明,你们今天让任伟他妈陪着在附近转转,熟悉熟悉环境。别客气,就当自己家。”」

任宏军“嗯”了一声,端起豆浆喝了一口,没说什么。

任伟拿起公文包,走到玄关换鞋。

在弯腰系鞋带的时候,他眼角的余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正在帮妻子收拾碗筷的陈景明。

那眼神,平静,却蕴含着某种决定后的行动力。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隐约传来他下楼的脚步声,稳定,渐远。

陈景明将最后一个碗擦干,放进橱柜,动作一丝不苟。

他知道,第一块石头已经投入水中,涟漪正在看不见的地方扩散。

而猎人需要做的,是耐心等待,并在恰当的时机,看到水面下,那条缓缓游向饵料的鱼影。

任伟下了楼,没有立刻走向大院门口,而是拐到了宿舍楼侧面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

这里有几棵老槐树,树荫浓密。

他停下脚步,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个年代还很笨重的大哥大,翻开通讯录,指尖在一个名字上停留了片刻。

那是他一位在上海文艺出版社担任副总编的老同学,也是他信得过的、少数几个能在这类事情上给出专业且私下意见的朋友。

他按下了拨打键。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等待音,在清晨安静的院落里,显得格外清晰。

任伟抬起头,透过槐树的枝叶缝隙,看向三楼自家窗户的方向,眼神深邃。

评估,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