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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12月11日,AM9:45,香港中环,新鸿基期货公司。
会议室里的硝烟味令人窒息,长桌一侧,坐着陈景明、任素婉,以及昨晚紧急联系的邝律师。
周敏立在任素婉座椅斜后方,身形笔挺,目光如常低垂,但整个人的姿态像一张绷紧的弓。
对面,是刘经理,以及一位约莫五十岁、身着深色西装、表情严肃的风控部主管,姓郑;还有一位法务部的年轻女士,面前摊着厚厚的文件夹。
「“郑主管,这位是我的当事人任素婉女士。”」邝律师开口,声音平稳,「“关于‘李擎天’先生账户的资金提取申请,我们希望能尽快、顺利地办理。”」
郑主管的目光在任素婉和她身侧的少年脸上停留片刻,尤其在任素婉朴素的深蓝色套装和拐杖上多看了一眼,然后翻开面前的报告。
「“邝律师,任女士。”」他抬起头,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冰冷,「“首先,恭喜贵账户在近两日的交易中取得了非常……优异的业绩。”」
他在“优异”两个字上加重了语气,接着话锋一转:
「“但是,根据我司规定,以及香港证监会相关指引,对于短期内产生异常巨额盈利、并申请大额资金转出的账户,我们有一个标准化的强化尽职调查(EhacedDueDiligece)流程。
这是为了符合反洗钱及打击恐怖分子资金筹集(AML/CFT)的国际监管要求,希望各位理解。”」
说完,他推过来一份文件,上面密密麻麻的英文和繁体字条款。
任素婉看到桌面上的文件,双手紧紧抓了抓椅子两边的扶手。
旁边的陈景明面色虽没变,但心里却“咯噔”了下——来了,预料中的“流程”!
不过,还好他提前有准备!
只见,他请的邝律师扫了一眼文件封面,并未去接,反而身体微微前倾:「“郑主管,强化尽调是合规要求,我们完全理解并愿意配合。请问,具体需要哪些材料?流程预计需要多久?”」
「“材料包括但不限于:资金来源的详细说明及证明文件;最终受益人(UBO)的身份核实;此次交易决策过程的说明;以及,鉴于盈利金额巨大且迅速,可能需要对相关市场操作进行合理性解释。”」郑主管语速平稳,「“至于时间,视材料准备情况和内部审批流程而定,通常需要5到10个工作日。”」
5到10个工作日!
听到郑主管此话,任素婉的脸色明显苍白了起来,陈景明也是眼神一凝;看来新鸿基是想“昧下”他们这笔钱,他转头看向邝律师。
刚好,这时邝律师的声音传来:
“「郑主管,首先,‘李擎天’先生的账户开户时,已提供了完备的身份证明、住址证明及资金来源说明(初始资金为版权收入)。
其次,账户操作完全在贵司系统内进行,接受贵司风控监管,每一笔交易都有记录可查。
盈利来自公开市场的合规交易,何来‘资金来源不明’之说?
这完全不构成扣留资金的合法理由。
否则,贵司是否对所有盈利客户一视同仁?
至于决策过程,这完全属于我客户的隐私和商业机密,恐怕没有义务向贵司详细汇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对方两人:
“依据《香港人权法案条例》及营商自由原则,无明确嫌疑下,以‘流程’无限期拖延客户提取合法资产,可能构成不当得利,并引发声誉与诉讼风险。
意见书后附有本所近三年处理类似纠纷的纪要和结果。其中两起,对方机构也是主要券商。”
郑主管“咳了”一声,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邝律师,您是专业人士,应该明白规定就是规定。账户名义人是李擎天先生,香港本地居民。
但实际操作人,显然是任女士。
这种‘代持’或‘代理’操作,本身就存在复杂的法律关系和潜在的合规风险,尤其是在如此巨大的资金变动下,我们必须格外审慎。”」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刘经理低头看着自己的笔记本,不敢与任何人对视,法务部的女士飞快地记录着。
周敏的脚尖,微不可察地调整了一下方向,正对门口。
就在郑主管以为对方会被这套说辞噎住时,邝律师忽然从公文包里,取出了一份装订精美、盖有律所火漆印章的文件,缓缓推到对方面前:
「“这是李擎天先生经香港律师公证的、完备的《全权授权委托书》及身份证明文件副本。
他授权任素婉女士作为其全权代表,处理名下该证券账户的一切事宜,包括查询、操作及资金转出。
授权范围清晰,法律效力完整。”」
他指了指文件上几处关键的签名和印章:「“李擎天先生目前因个人事务离港,这是经公证的说明。根据香港《授权书条例》,此授权合法有效,可完全替代本人到场。”」
郑主管拿起文件仔细翻看,法务部的女士也凑近审视,文件格式严谨,印章清晰,确实是律师楼出具的正式公证文件。
他放下文件,身体向后靠了靠,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过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邝律师,您提供的文件很详实。但这位任女士……”
他看向任素婉:“她显然是内地人士。而账户盈利资金额巨大,在目前……在金融风暴的背景下,监管层对资金异常流动非常敏感。我们只是执行机构。”
“执行机构,应在法律框架内执行。”邝律师接得很快,“任女士是李擎天先生的授权代表之一,文件列明。资金去向,是李擎天先生及其授权人的合法权利。这与她的籍贯无关,香港是法治社会,吴经理!”
他把“法治社会”四个字,用粤语清晰且重重的重复了一遍。
会议室里陷入了寂静和僵持,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的走着。
邝律师抬手看了一眼手表,忽然站起来,对着对面坐着的郑主管他们一字一顿说道:“我的当事人要求,今天,此刻,启动转账流程。根据贵司与客户协议,大额转账需隔夜处理。我们希望在今天中午前,资金抵达指定账户。”
接着,身体微微前倾,双手压在桌沿:
“如果贵司坚持所谓的‘强化尽调’,我将视此为恶意冻结。
一小时后,我会向证监会相关部门提交书面投诉副本,并同步启动临时禁令申请程序。
届时,需要配合调查、提供说明的,恐怕就不只是我的当事人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但更清晰:
“新鸿基是百年招牌。
为了一百多万美金,让合规部、法律部、甚至几位董事,接下来几周不停地开会、写报告、应对质询……郑主管,刘经理,你们确定这个决定,是‘对客户负责’,还是对你们的职业生涯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