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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4月6日,魔都,出租屋。
陈志坚蹲在客厅沙发上抽烟,脚边散落着七八个碾灭的烟头;听见门响,他抬眼瞥去——
他「幺儿」陈景明正从门口进来,身后跟着几个穿黑夹克的男人,人数比在老家时见到的还要多。
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摁”,火星四溅,扭过头去没吱声,浑身上下都透着股生硬的闷气。
陈景明走到他身边,叫了一声:「老汉。」
陈志坚这才抬起头,眯着眼,上上下下打量了他这个幺儿一番,慢腾腾地从口袋里又摸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声音带着刺:“你还晓得回来?”
“回来跟你商量点事。”陈景明笑了笑,拉过一把旧椅子坐下,同时朝身后轻轻摆了下手;跟进来的两个「保镖」见状,立刻无声地退到门边,背转身,目光警觉地扫视着楼道和窗外。
“商量?”陈志坚看着这训练有素的一幕,嗤笑,“你陈老板现在生意做得大,香港、魔都、首都到处跑,还用得着跟我这个老农民‘商量’”
陈景明说:“老汉,你怎么能这么说?你一直都是我老汉,就没有我弟弟妹妹们,也没有如今的好生活!”
陈志坚听了这话,脸色好了一点,弹了弹烟灰,语气好了一点:“说吧,这次,又给我安排啥子‘学习’?”
“不是学习。”陈景明说,“我只是听王叔说,老汉你不想继续参加后面的培训了!”
他停顿一下,语气放平:“我想听听,你心里到底「咋想的」。”
“培训?”陈志坚把烟按灭在桌沿上,木头发出“嗤”的一声,“学那些花架子有啥子用?老子种了十几年地,下了大半年井,没学过啥子管理,不照样把你拉扯大了?”
他说着说着得“腾”地站起身来,激动道:“你妈!在香港,住的是「总统套房」,天天跟那些穿西装打领带的人开大会!你呢?十二岁,跑到上海开公司,签这个买那个,阵仗大得很!”
他声音越拔越高,手指在空中用力点着:“我呢?!我蹲在这破房子里,天天对着那些鬼画符的条款,看天书一样的账本!你们娘俩到底在搞些啥子名堂?为啥子啥子事都把我「蒙在鼓里」?!”
陈景明没动,仰头看着老汉因激动而涨红的脸和脖子上凸起的青筋:“没瞒你!妈在香港做正经投资,我在国内铺摊子!让你学这些,是为了以后你能……”
“能啥子?!”陈志坚猛地打断,抓起桌上的烟灰缸,狠狠砸在地上,说道,“那你把钱拿给我管啊!把我也弄到香港去看看啊!不要一天到晚就知道喊我去学、去学!”
门外,其中一个保镖看着脚下四分五裂的烟灰缸,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脚下朝陈景明方向挪了半步。
陈志坚看见了,盯着那个保镖看了几秒,然后转头,看向陈景明;眼睛里的怒火慢慢凉下去,脸上出现了一种像是受伤,又像是自嘲的表情。
他压抑着,低声说道:“行啊,现在出门……还带起保镖了。「防哪个?防我」?”
陈景明没有立刻回答,脑子里却快速闪过前世的画面——
「老汉后来有了点钱,开始打牌,一晚上输过一两千;跟镇上一个开理发店的女人传过闲话;三天两头打电话让他帮这个朋友的儿子安排工作,帮那个亲戚的女儿找关系……」
「前世,钱来得太晚;苦熬了大半辈子的人,骤然松绑,那股被压抑太久的劲儿没收住;幸亏……还有“矽肺”这病,像一道沉重的枷,最终把他拽回了地面,没真的飞出界。」
「今生呢?钱来得这么早,这么快!」
「生活还没来得及磨掉他骨子里那份憋屈和躁动,那点“飘”的苗头,只怕会冒得更凶、更野;而且,没了那副拖垮身体的病痛枷锁……陈景明不敢想下去!」
想到这,他抬起眼,直视着老汉那愤路的脸和自暴自弃的眼神,语气慎重道:“老汉,我和妈不是不想带你去,也不是信不过你!”
他停顿了一下,忧虑的说道:
“是我们现在趟的这潭水,太深,也太浑。
我和妈在香港,身边围着最贵的律师、会计,每天睁开眼睛就是数字、合同、官司,十六个钟头连轴转,边学边做,都还觉得吃力,觉得「如履薄冰」!
害怕一不小心就倾家荡产!”
说着,他身体向前微倾,语气里带上了一种近乎沉重的恳切:
“我花钱请人教你,不是要你难堪,不是嫌你丢人。
是我想让你快点——
快点能看懂报表,快点能明白合同里的坑,快点能在我和妈分身乏术的时候,真真正正地,帮我们「扛住一点东西」。”
他看着老汉的眼睛里,仍有倔强的怒火,但也出现了一丝被茫然。
接着,他放缓语速,一字一句:
“老汉,吃,穿,住,我绝不会亏待你。
但这些东西,给再多,也换不来一个能在风浪里帮我们掌稳舵的人。
老汉,我和妈……「需要你快点变成那个人」。”
陈志坚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上的玻璃碎片映着窗外昏暗的光。
他脸上激烈的血色褪去,嘴唇紧紧抿着;先前那几乎要爆开的怒气,此刻仿佛被这番话给压住了,堵在胸口,闷得他喘不过气。
他看着幺儿那张还带着稚气、眼神却深不见底的脸,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横在他们之间的,不只是几千公里的距离,也不只是总统套房和这间出租屋的差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