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混杂着煤炭燃烧和食物香气的热浪,扑面而来,驱散了门口的些许寒意。
朱由检和杨涟等人对视一眼,迈步走了进去。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停住了脚步。
没有想象中的哀嚎遍野,没有污秽横流。
一条宽阔平整的碎石路笔直地通向堡内深处,道路两旁,是一排排整齐划一的营房。
远处,十几个巨大的工棚连成一片,高大的烟囱正吞吐着黑色的浓烟,空气中回荡着某种机械运作的轰鸣声。
这里不像一个收容所,更像一个……军营!
一个纪律严明,正在全力运转的战争机器。
“诸位大人,这边请。”
沈炼在前面带路,态度散漫。
“我们这儿地方大,人也多,你们可得跟紧了,别乱跑。”
“万一不小心掉进炼钢炉里化了,我们督主可担待不起。”
他的话语里满是威胁。
杨涟身后的一个年轻御史忍不住怒斥。
“放肆!我等乃朝廷命官……”
“朝廷命官?”
沈炼停下脚步,回头瞥了他一眼。
“在这儿,我干爹的话就是天。”
“你们要是不想看,现在就可以滚!”
那御史被噎得满脸通红,却不敢再多说一句。
朱由检的拳头在袖中紧紧攥着,他忍着怒气,对杨涟使了个眼色。
来都来了,总要看个究竟。
他们被引着,首先来到了一处巨大的棚屋前。
还没走近,一股浓郁的饭菜香气就钻进了鼻子里。
这里是食堂。
几十口巨大的铁锅一字排开,锅里是翻滚着的热粥,蒸腾的白气几乎要将屋顶掀翻。
旁边,一筐筐还冒着热气的窝头堆得像小山一样。
数千名穿着统一灰色布衣的流民,正排着长队,依次从伙夫手里接过一个窝头和一碗热粥。
他们脸上带着劳作后的疲惫,但没有人争抢,没有人喧哗。
整个食堂,只有呼噜呼噜喝粥和咀嚼的声音。
杨涟带来的一个笔帖式,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他看到一个瘦小的孩子,狼吞虎咽地吃完手里的窝头,又眼巴巴地看着自己的母亲。
那妇人犹豫了一下,把自己碗里剩下的半碗粥,倒进了孩子的碗里。
调查团的所有人都沉默了。
这一幕,和他们想象中的人间地狱,截然不同。
这些人的确是奴工,但他们……吃得饱!
【天幕】
洪武十五年,奉天殿。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久久没有说话。
天幕之上,京城外饿殍遍地的惨状,还历历在目。
那个把观音土塞进嘴里的小女孩,那具倒在路边僵硬的尸体。
再看看眼前,这些吃着热粥,啃着窝头的人。
虽然依旧面黄肌瘦,但他们的脸上,有了一点活人的气色。
朱元璋不得不承认一件事。
那个该死的阉竖,用最恶毒的手段,最难听的言语,却做了一件连他朱元璋的朝廷都做不到的事。
他让这些人,活了下来。
“陛下……”
户部尚书张善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发干。
朱元璋摆了摆手,示意他闭嘴。
他只是看着,看着那些流民脸上的表情。
他自己,也曾是他们中的一员。
他比任何人都懂,那碗能照出人影的稀粥,对一个快要饿死的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永乐十九年,紫禁城。
朱高煦挠了挠头,满脸都是困惑。
“爹,这……这怎么跟想的不一样?”
“这姓沈的,又是建工坊,又是管饭,他图什么啊?难道真是个大善人?”
姚广孝摇了摇头,声音很轻。
“不。”
“他不是善人。”
朱棣的视线移了过来。
“他是一个最高明的牧人。”
姚广孝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捻动。
“殿下,您看那些流民,他们需要仁义道德吗?需要圣人教诲吗?”
“不,他们只需要活下去。”
“沈诀剥夺了他们的一切,土地、家产、自由,甚至尊严。”
“但他给了他们最需要的东西——活下去的希望!”
“所以,这些人不会背叛他。因为离开这里,他们连那碗稀粥都喝不上。”
“这才是最可怕的阳谋,用活命的恩惠,捆绑了数十万人的身家性命。”
......
调查团走出了食堂,气氛压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