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进入草原时,天是灰的,地是黄的。
长城被甩在身后,变成一道蜿蜒的黑线。
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吹得车队的大旗猎猎作响,旗上一个斗大的“沈”字张牙舞爪。
王二狗裹紧了身上的羊皮袄,把头缩进领子里。
他以前是东厂的番役,杀人不见血。
现在,他是个商人,手里的绣春刀换成了赶车的长鞭。
车上,是一口口码放整齐的黑铁锅,还有一袋袋粗粝的青盐。
巴图的部落在三天后出现在地平线上。
大大小小的帐篷连成一片,像草原上长出的灰色蘑菇。
蒙古人看到车队,先是警惕,当他们看到巴图从第一辆马车上跳下来,看到车上堆积如山的铁锅时,警惕变成了狂喜!
“铁锅!大明的铁锅!”
一个老人冲上来,抚摸着一口锅的边缘,粗糙的手指在冰冷的铁器上反复摩挲,像是抚摸情人的脸。
“还有盐!”
一袋青盐被划开,牧民们涌上来,用手指蘸了一点放进嘴里,脸上露出满足的表情。
草原上,这两样东西比金子还贵!
交易进行得异常顺利。
沈诀给出的价格低得不可思议。
一口锅,换三只羊。
一袋盐,换一只。
林丹汗的牧民们疯了!
他们牵着牛,赶着羊,从四面八方涌来。
很快,车队周围就围满了牲畜,咩咩的羊叫和哞哞的牛叫混成一片。
王二狗看着那些膘肥体壮的牛羊,又看了看自己车上越来越少的货物,心里有点犯嘀咕。
这买卖,怎么看怎么亏。
但这是督主定下的价。
他不敢问,只能埋头干活。
夜里,篝火升起。
大块的羊肉在火上烤得滋滋冒油,蒙古人第一次奢侈地撒上了足量的盐。
浓郁的肉香飘出很远。
巴图拿着一条烤羊腿,走到王二狗身边,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兄弟,你们九千岁,是真朋友!”
王二狗咧嘴笑了笑,没说话。
......
几天后,部落里一些年轻的勇士在摔跤时,总觉得有些提不起劲。
“怎么回事?浑身软绵绵的。”
“可能是酒喝多了,肉吃腻了。”
没人把这当回事。
他们依旧大口吃着撒满青盐的烤肉,赞美着林丹汗的英明和九千岁的慷慨。
部落里原本有几个熬盐的土灶,现在彻底熄了火。
谁还会去费力熬那又苦又涩的劣质盐?
大明的盐,又白又便宜!
所有的铁锅底部,靠近边缘的地方都刻着一个极小的标记,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那是一个简化的“沈”字。
……
半个月后,一支规模小得多的商队,悄悄脱离了主力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带队的人叫赵四,也是沈炼手下的一个档头。
他们的车上,同样装着铁锅和盐。
但铁锅更厚实,盐也更洁白。
价格,自然也高了一些。
他们要去的地方,是科尔沁部的几个小部落。
这些部落,一直被林丹汗压着一头。
当赵四的商队出现在他们面前时,他们先是怀疑,而后是狂喜!
“你们的盐,比林丹汗那边的还好!”
一个部落头人捏着一撮白盐,眼睛放光。
赵四笑了笑。
“好货不便宜。我们督主说了,朋友分远近,生意也分好坏。”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
那头人立马就懂了。
……
【天幕】
洪武十五年,奉天殿。
朱元璋看着天幕上那一场场交易,看着成群的牛羊被换成了一堆堆锅和盐,起初是愤怒。
“败家子!这是在资敌!”
可当他看到另一支商队,带着更好的东西,去找了林丹汗的对头时,他愣住了!
他慢慢坐回龙椅上,嘴巴微张。
殿下的徐达和李善长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脸上的惊骇。
“咱……咱明白了。”
朱元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娘的……这小子,这是在用银子打仗啊!”
他猛地站起来,指着天幕,对着
“都给咱看清楚了!学着点!”
“以后对付北边的鞑子,不光要用刀子砍,还要用这个!”
朱元璋指了指自己的脑子。
“给咱算算,这一进一出,咱大明是亏了还是赚了?不!不算这个!咱就问你们,要是草原上所有人都用咱大明的锅,吃咱大明的盐,离了咱就活不下去,那他们还算不算鞑子?”
整个大殿鸦雀无声。
所有官员的后背,都渗出了一层冷汗。
……
【天幕】
永乐十九年,紫禁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