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营提督府,书房。
夜深了,窗外连一丝风声都听不见,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响。
赵率教的指节捏得发白。
他面前的桌案上,摊着两样东西。
一份是信王府送来的赏梅请柬,上面还压着一片干枯的梅瓣。
另一份,是一卷刚从后门悄悄递进来的京营换防图。
他的视线死死钉在那份换防图上。
图是新绘的,墨迹未干,上面用朱笔清晰地标注出了三日后京城九门的防务交接时间,兵力部署,甚至连巡逻队的路线和频率都一清二楚。
而在德胜门与安定门之间,出现了一个短暂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兵力空窗。
一个时辰!
只要能抓住这个时辰,他麾下最精锐的家丁营,就能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悄无声息地接管皇城北面的防务。
然后,以点带面,一举控制九门!
计划堪称完美。
完美得……让他心底发寒!
赵率教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他不是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
他曾在辽东的尸山血海里打过滚,是熊廷弼一手提拔起来的悍将。
他太清楚一个完美的计划,往往意味着一个完美的陷阱。
这图上的一切都太巧了。
巧得像是有人算准了他的心思,特意为他量身定做的一般。
可一想到沈诀那张阴柔的脸,想到熊大帅冤死的背影,想到自己被一纸调令从前线召回,困在这京城里当个有名无实的提督,一股压抑不住的怒火就从胸膛里烧起来。
他走到墙边,手按在悬挂的佩刀上。
刀鞘冰冷,一如他此刻的心境。
富贵险中求。
更何况,这次领头的是信王殿下!
是皇室正统!
他沈诀再如何权势滔天,也不过是个阉竖!一个靠着媚上爬起来的奸佞!他懂什么排兵布阵?懂什么军国大事?
或许,真是他狂妄自大,露出了破绽。
赵率教重新坐回桌案前,手指在那片兵力空窗上重重点下。
干了!
……
【天幕】
洪武十五年,奉天殿。
天幕的画面,正精准地锁定在赵率教面前那份换防图上。
朱元璋的脸色,已经黑得能滴出水来。
“蠢货!”
他一脚踹在龙椅的底座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睁开你的狗眼看看!那是破绽吗?那是催命符!”
朱元璋气得在御阶上来回走动,指着天幕上的图纸破口大骂。
“德胜门和安定门的巡防路线,看似分开了,可他们的指挥所就在中间!一旦有事,两边的烽火台一刻钟之内就能互相呼应!”
“还有那个所谓的空窗期!你他娘的看看那是什么时辰?丑时三刻!那是人睡得最死的时候,也是夜巡卫换防后精神最足的时候!这时候动手,跟提着灯笼去茅房有甚区别?找死!”
武将队列里,常遇春也看得直摇头。
“陛下说的是,这图上的兵力部署,看似松散,实则环环相扣。任何一个点被攻击,周围的几个点都能在半个时辰内形成合围之势。这根本不是换防图,这是一张捕兽网!”
徐达的眉头紧锁,他没有说话,但额角渗出的冷汗已经说明了一切。
这个叫沈诀的阉竖,其心计之深,对兵法的运用之诡,已经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给咱托梦!快!谁去给咱托个梦!告诉这个姓赵的蠢货,别往里跳!”
朱元璋急得团团转,他恨不得自己能钻进天幕里去,揪着赵率教的领子把他骂醒。
可他做不到。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那个自己后世的将军,一步一步,走向那个为他精心准备的深渊。
……
永乐十九年,紫禁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