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诀坐在桌案后,面前堆着一摞奏疏。
他一份都没看。
沈炼站在一旁,低声汇报着各地汇总上来的情况。
“……阻力最大的,是河南、山东几处。当地的士绅宗族联合起来,抵制官府的命令,还砸了咱们送去的种子。”
“嗯。”沈诀应了一声,端起茶杯,轻轻撇去浮沫。
“义父,要不要孩儿带人去一趟?”沈炼的语气里透着杀气。
“杀几个人,容易。”沈诀放下茶杯。“可地,总得有人种。”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刚刚吐出嫩芽的柳树。
“传咱家的令。”
沈诀的声音很平静。
“颁土豆推广令。”
“凡在自家田地里,开辟三成以上种植土豆、红薯者,该户人家,免除三年赋税。”
沈炼的瞳孔微微一缩。
免税三年!
这手笔,太大了!
“凡敢妖言惑众,散播谣言者,以动摇国本罪论处。”
“凡敢阻挠种植,不遵号令者,同罪。”
“罪者,主犯斩立决,家产充公,家眷流放三千里,入各地矿场为奴。”
沈诀转过身。
“让东厂和锦衣卫的人,拿着这道令,去各地巡查。”
“咱家给他们先斩后奏之权。”
“咱家要让所有人都明白一件事。”
沈诀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不种,就得死。”
【天幕】
永乐十九年,紫禁城。
朱棣看着天幕上沈诀颁布的那道酷烈的政令,久久没有说话。
朱高煦在一旁急得直搓手。
“父皇,这……这也太霸道了!为了种个地,就要抄家流放,这跟暴君何异?”
“他不是暴君。”
“他用一道政令,就将自己和全天下的农民绑在了一起,将那些地方士绅,推到了所有人的对立面。”
“这不只是在推广一种作物。”朱棣的声音低沉下来,“他是在用最直接的方式,重塑整个大明的田亩和赋税!他这是在挖那些世家大族的根!”
……
三个月后。
京郊,皇家农庄。
连绵的绿色藤蔓铺满了大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清新的草木气息。
张大牛穿着一身短打,领着一群农人,正站在一块试验田边上,紧张地搓着手。
不远处,哈努也带着几个工匠,好奇地张望着。
沈诀在一张太师椅上坐着,沈炼撑着一把巨大的油纸伞,为他遮挡着头顶的烈日。
“时辰到了,挖吧。”沈诀淡淡地开口。
得了命令,两个最壮实的老农,拿着锄头,小心翼翼地走到田垄边。
他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紧张。
“挖!”
张大牛喊了一声。
锄头落下,刨开了湿润的泥土。
第一锄下去,没什么动静。
第二锄,锄头像是碰到了什么硬物。
老农加了把劲,用力一翻。
哗啦啦——!
随着泥土被翻开,一窝串在一起的,黄澄澄、圆滚滚的东西,从土里滚了出来。
一个,两个,三个……
足足七八个!
每一个,都比种下去的时候大了好几倍!
所有人都看傻了。
张大牛颤抖着走上前,蹲下身,捡起一个最大的土豆。
那土豆沉甸甸的,压得他手往下一沉。
他活了半辈子,当过账房,见过金银,可从来没有见过这么高产的庄稼!
“发……发财了……!”
张大牛喃喃自语,他想用自己最熟悉的词汇来形容眼前的一切。
可他随即意识到不对。
“不……不是发财了……”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最后变成了带着哭腔的呐喊。
“是活命了!咱们……有活路了!!”
他抱着那个大土豆,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哭得像个孩子。
田埂上,那些老农,那些工匠,也都红了眼眶。
沈诀坐在椅子上,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挥了挥手,示意沈炼收起伞。
阳光照在他的脸上,那张总是显得有些阴柔的脸,在这一刻,也似乎有了一丝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