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说法,她闻所未闻!
“这还不够。”沈诀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咱家还要定规矩。这人参,咱家说多少钱一斤,就是多少钱一斤。今年十两,明年就可能是一两。到时候,皇太极为了换同样的铁锅,就得逼着更多的人去挖参。”
“地里的庄稼没人种,手里的刀枪生了锈,马背上的骑射功夫荒废在深山老林里。”
沈诀的手指在地图上狠狠一抓,羊皮纸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等到那一天,咱家只要把互市的门一关。”
他转过头,看着柳如茵,脸上露出一抹残忍的笑。
“不用大明出一兵一卒,他们自己就会饿死,冻死,乱死!”
“这就是你要的二十万两岁币?”柳如茵感觉喉咙发干,心跳得厉害。
“那是给皇太极尝的甜头,也是给这把软刀子涂的蜜。”沈诀重新坐回椅子里,那股精气神仿佛瞬间被抽干,他又变回了那个病入膏肓的阉人。
“杀人,未必非要用刀。”
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柳如茵盯着那张地图,那些红圈和黑线,此刻在她眼里仿佛变成了一张张血盆大口,正贪婪地吞噬着关外的雪原!
她读过圣贤书,学过兵法,也见过朝堂上的尔虞我诈。
但从来没有人教过她,仗还可以这么打。
这比刀兵相见更阴毒,更绝户。
这是要抽干一个民族的骨髓!
“你……”
柳如茵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哑,“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这张图,除了咱家,只有你能看懂。”
他没说谎。满朝文武,要么是只知道之乎者也的腐儒,要么是只知道冲锋陷阵的武夫。没人懂经济,没人懂贸易战。
而柳如茵,她是左光斗最得意的学生,心思细腻,又执掌暗刺营,对情报有着天然的敏感。
“而且。”沈诀睁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戏谑,“柳指挥使既然要做咱家手里的刀,总得知道这刀该往哪儿捅,不是么?”
柳如茵感觉自己的心房被狠狠撞了一下。
她本能地想要反驳,想要继续用“汉奸”、“卖国贼”的标签来定义眼前这个人。
可看着那张地图,看着沈诀那张苍白如纸的脸,那些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
如果这真是一个局……
那白天在皇极殿上,他背负着千夫所指,甚至不惜自污名声,究竟是为了什么?
“别想太多。”
沈诀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冷冷地打断了她的思绪,“咱家没那么高尚。这生意做成了,内帑能赚翻,咱家也能过几天安生日子。至于大明……”
他顿了顿,嘴角扯起一抹嘲弄。
“顺手罢了。”
“咳……咳咳!”
话音刚落,一阵剧烈的咳嗽毫无征兆地袭来。沈诀猛地弯下腰,一手死死抓着桌角,指节青白一片,另一只手捂住嘴,整个人像只虾米一样蜷缩起来。
撕心裂肺的声音在空荡的书房里回荡,听得人胸口发闷。
柳如茵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去扶他,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她看着沈诀颤抖的肩膀,看着他指缝间渗出的那一抹暗红。
那是血。
黑色的带着死气的血。
沈诀咳了很久,久到柳如茵以为他会把肺都咳出来。
终于,声音渐渐平息。
他瘫软在椅子上,胸膛剧烈起伏,汗水打湿了鬓角的碎发,粘在脸上,显得狼狈不堪。
“出去。”
柳如茵站在原地没动。
她看着那张地图,又看了看这个随时可能断气的男人。
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在她心里蔓延开来。
恨意还在,却不再那么纯粹。恐惧还在,却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
“药碗还没收。”
她低声说了一句,伸手拿起那个空碗。
指尖触碰到漆盘冰冷的边缘,她犹豫了一下,从袖中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轻轻放在了桌案的一角。
沈诀没动,也没看她,只是闭着眼仿佛睡着了一般。
柳如茵端着盘子转身,快步走出了书房。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背靠着冰冷的门扇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夜风吹在脸上,冷得刺骨,却怎么也吹不散她脑海里那张朱笔勾勒的地图。
屋内。
沈诀缓缓睁开眼。
“天真。”
他低声骂了一句,不知是在骂柳如茵,还是在骂这个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