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狱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这里是北镇抚司的狱里,烂泥糊墙,常年不见光。空气里那股子陈血味儿混着发霉的稻草气,像一只无形的手,死命往鼻孔里钻。
一道黑影披着斗篷,提着风灯,像个幽灵似的穿过甬道。
“陛下,到了。”
领路的锦衣卫千户把头埋到了裤裆里,声儿抖得像筛糠。
朱由检紧了紧身上的斗篷,借着灯光往里看。
没动刑,没见血。
孙传庭穿着被扒了官服的囚衣,盘腿坐在乱草堆上。面前摆着馊稀饭和长毛的馒头,人瘦脱了相,背脊却挺得像杆枪。
朱由检心里猛地一抽!
这可是大明的脊梁啊!如今因为那个阉贼的嫉妒,竟落得这般田地。
“孙将军。”
朱由检喊了一声。
孙传庭眼皮一颤,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看清栅栏外那张苍白的脸时,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慌忙爬起来跪倒。
“罪臣孙传庭,叩见陛下!”
“快起!”
朱由检让狱卒开了门,一步跨进去,伸手去扶。
入手的手腕冰凉,全是骨头,硌得手疼。
“朕……护不住功臣。”朱由检眼圈红了,声音发颤。
孙传庭顺势起身,退后半步,垂着头,像尊木雕。
“爱卿放心。”朱由检咬着牙,眼里透着一股少年人的狠劲,“朕今夜来就是给你透个底。朕没忘你的功劳!那阉贼猖狂不了几天,等朕收回大权,定将他千刀万剐!”
他死死盯着孙传庭,急切地想看到对方感激涕零、纳头便拜。
“到时候,兵部尚书是你的,天下兵马也是你的!朕要你扫平建奴,中兴大明!”
大饼画完了。
牢房里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惨叫,像是在给这番豪言壮语伴奏。
孙传庭没谢恩,甚至连眼皮都没抬。
他抬起头,那双看透了生死的眼睛里,平静得让人心慌。
“陛下。”
孙传庭嗓子哑得像含了把沙子。
“杀了九千岁,然后呢?”
朱由检一愣,理所当然道:“杀了国贼,自然是整顿朝纲,海晏河清!”
“钱呢?”
孙传庭问得干脆利落。
朱由检张了张嘴,底气弱了三分:“朕……朕可以抄了阉党的家。”
“抄家能撑几年?”孙传庭往前逼了一步,目光如炬,“西北大旱,河南蝗灾,九边欠饷。陛下,几十万张嘴等着吃饭,一天要烧多少银子?练一支能跟八旗硬碰硬的新军,要砸多少金山银海?您算过吗?”
朱由检下意识退了一步,脚后跟磕在烂草堆上。
这些,他没算过。
他是天子,天子只管下旨,钱粮那是户部那帮老头的事。
“臣在潼关,九千岁送来的粮是细粮,火铳是精钢。”孙传庭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陛下,没九千岁撑着,臣早被饿疯了的兵卒剁成肉泥了。”
“你……”
朱由检瞪大了眼,像是第一天认识这个忠臣,“你在替阉贼说话?他抢你功劳,把你关在这鬼地方,你还护着他?”
“臣只认理,不认人。”
孙传庭重新跪下,头磕在地上,砰砰作响。
“陛下,您想用臣去斗九千岁。可您手里除了这皇帝的名头,还有什么?”
“没钱,没粮,没兵权。就连进这诏狱,若是九千岁不点头,您真以为这扇门为您开着?”
这一句,像盆冰水,把朱由检从头淋到脚。
透心凉!
是啊,这是北镇抚司,沈诀的后花园。
就在这时,甬道尽头响起了脚步声。
不急不缓,鞋底踩着湿石板,哒、哒、哒,每一下都像踩在朱由检的心口上。
朱由检僵住了。
脚步声停在牢门外。
“陛下既然来了,怎么也不知会奴婢一声?好让奴婢尽尽地主之谊。”
声音慵懒,带着三分笑意,七分漫不经心。
沈诀站在栅栏外。
没穿那身吓人的蟒袍,只披了件素色鹤氅,手里提着个食盒。脸色依旧病态的白,可那双眸子亮得吓人,像是能把人心里的算盘看得一清二楚。
朱由检喉咙发干,那种被当场抓包的羞耻感,比恐惧更让他难受。堂堂天子,偷鸡不成蚀把米。
沈诀像没看见皇帝脸上的红白交加,挥挥手,身后的沈炼上前开了门。
他走进来,把食盒往脏兮兮的小几上一放。
一碟花生米,一盘酱牛肉,一壶酒。
“诏狱伙食不行,委屈大将军了。”
沈诀一屁股坐在草堆上,那架势,比在自家炕头还随意。
孙传庭看着他,眼神复杂:“九千岁这是送行酒?”
“送行?”
沈诀挑眉,倒了两杯酒,一杯推过去,一杯自己端着,“想死?美得你。”
朱由检站在旁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活像个多余的摆件。
沈诀抿了口酒,从怀里掏出个折子,随手扔进孙传庭怀里。
“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