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传庭迟疑着翻开。
只扫了两眼,手就开始抖。
《西北屯垦练兵疏》。
“延安、庆阳两府,三百万亩荒地。咱家让户部把地契做好了,全划给你。”
沈诀捏着花生米,语气像是在聊家常。
“几十万降卒,别全当兵养。挑五万能打的,剩下的全滚去种地。种土豆,种红薯。咱家给种子,给农具,免三年税。”
“那五万精兵怎么练,是你孙传庭的事。咱家只给你一年。”
“一年后,咱家要看到一支能把皇太极按在地上摩擦的虎狼之师。”
孙传庭捧着折子,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着沈诀:“九千岁……这是何意?”
“何意?”
沈诀笑了,指了指这阴森的牢房。
“把你关这儿,是让你清醒清醒。更是为了让朝堂上那些红眼病闭嘴。”
“你功劳太大,性子又直。真让你回朝受赏,不出三天,你就得被文官的唾沫星子淹死,被党争的暗箭射成筛子。”
“京城这潭水太浑,养不了真龙。”
沈诀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动作优雅得像是在掸去灰尘。
“西北虽苦,但天高皇帝远。在那儿,你才是孙传庭,才是那个能定国安邦的大将军。”
孙传庭的手指死死抓着折子,指节泛白。
他懂了。
坐牢是保护,抢功是藏拙。
这一切,都是为了让他活着,让他有资本去实现胸中的抱负。
“臣……”
孙传庭眼眶发热,喉头哽咽,“臣,领命!”
沈诀没再看他,转身往外走。
路过朱由检身边时,他停下了。
沈诀侧头,看着朱由检。
“陛下。”
“您刚才问孙将军,为何不帮您。”
沈诀的声音很轻,却在狭窄的牢房里炸响。
“因为您给不了他想要的。”
“您给的是高官厚禄,是画在纸上的大饼。”
“咱家给他的,是舞台,是能让他手底下几十万弟兄活命的粮食。”
沈诀伸出手,替朱由检理了理歪斜的斗篷领口。
动作轻柔,却让朱由检浑身僵硬,像被毒蛇信子舔过。
“陛下,想掌权,不是靠偷偷摸摸拉拢人心,也不是靠开空头支票。”
“等哪天,您能凭本事弄来一千万石粮食,能不靠咱家就平定边患。”
“那时候,不用您来这诏狱里做贼。”
“这满朝文武,这天下兵马,自然会跪在您的脚下。”
沈诀收回手,嘴角带着淡淡的嘲讽。
“夜深了,陛下早些回宫歇着吧。”
“这诏狱阴气重,伤龙体。”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出牢房。
猩红色的背影融入黑暗,只留下那个食盒,和满室死一般的寂静。
【天幕】
洪武十五年,奉天殿。
朱元璋坐在龙椅上,手里的茶杯“咔嚓”一声碎成了渣。
但他这次没骂娘。
他看着天幕上那个被沈诀几句话训得面红耳赤、哑口无言的朱由检,长长地叹了口气。
“杀人诛心……这才是杀人诛心啊!”
老皇帝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像是看着自家的败家子,又像是看着别人家的麒麟儿。
“这阉竖,是在手把手教这傻小子怎么当皇帝啊!可惜,这傻小子听不懂!”
徐达站在下首,也是一脸唏嘘。
“皇爷,这沈诀的心思,深不可测。把孙传庭扔回西北,既避开了朝堂倾轧,又给大明留了一支火种。这手段,这胸襟……”
徐达摇了摇头,没敢往下说。
这哪里是奸臣?这分明是背着骂名,给这破烂的大明江山强行续命!
永乐十九年,紫禁城。
朱棣负手而立,看着天幕上沈诀离去的背影,眼神中第一次流露出一丝赞赏。
“好一招以退为进。”
“把人关进大牢,是为了把人放得更远。”
“这孙传庭,算是彻底归心了。”
姚广孝站在阴影里,捻动念珠的手指停了一下。
“陛下,您看那朱由检。”
朱棣冷哼一声,满脸嫌弃:“看他作甚?丢人现眼的东西。”
“他还没懂。”
姚广孝轻声道,“他以为沈诀是在羞辱他。他不知道,沈诀这是在告诉他,皇权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靠钱粮和刀把子撑起来的。”
“可惜啊……”
姚广孝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悲悯。
“这世上,最难叫醒的,就是装睡的人。这朱由检,怕是这辈子都看不透沈诀的苦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