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礼监的值房里,空气闷得发慌。
窗外是个大晴天,日头照在积雪上晃得人眼晕。
屋里却没点灯,光线昏暗,只有地龙烧得噼啪作响,偶尔窜出一股子松木被烤焦的燥味。
案几上堆着几只青皮橘子,皮皱巴巴的,显然放了有些日子。
沈诀靠在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把精致的小银剪,那是宫女用来剪灯花的物件。
张大牛站在屋子正中央,脚下的那双官靴上沾满了还没化开的泥浆,在地毯上踩出了几个扎眼的黑印子。
这位新上任的户部郎中,此刻急得像头被困在磨坊里的驴,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烂了!”
张大牛憋了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沈诀手里的剪子没停,眼皮也没抬。
“什么烂了?天塌了还是地陷了?”
“粮!西北运来的粮!”
张大牛猛地往前跨了一步,大手拍在紫檀木的案几上,震得那几只干瘪橘子骨碌碌滚了一地,“三千石土豆,两千石红薯,全烂在通州码头上了!那是救命的粮啊!”
他嗓门大,震得房梁上的灰都往下落。
沈诀停下手里的动作,把银剪往旁边一扔,发出一声脆响。
他慢条斯理地捡起地上的一个橘子,剥开,撕下一瓣放进嘴里。
酸。
酸得倒牙。
“烂在通州?”
沈诀皱着眉头,把橘子瓣吐在掌心里,“通州离京城才四十里地。就算是爬,这半个月也该爬到了。怎么会烂?”
“爬?”
张大牛气极反笑,那张黝黑的脸上满是悲愤,“九千岁,您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不出门不知路难行!这四十里地,比登天还难!”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账册,哗啦啦翻开,指着上面的红圈黑字。
“这是漕运总督府设的卡,叫过闸费!
这是临清钞关收的税,叫落地金!还有这个,淮安那边的漕帮,说是只要船过,就得交孝敬银,不交就凿船!”
张大牛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横飞。
“咱们从西北好不容易把粮运出来,那是带着兵,一路拿刀逼着才送到了运河边上。可一下水,就全完了!这条河里全是蚂蟥!吸血的蚂蟥!”
“一船粮,从淮安走到通州,被扒了八层皮!
到了码头,还要排队等着验货。那些管事的吏员,你不给塞银子,他就说你这粮潮了、湿了,不许卸货!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在那儿发霉、发臭!”
张大牛说到最后,眼圈都红了。
他是庄稼汉出身,见不得粮食被糟蹋,那比割他的肉还疼!
沈诀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又撕了一瓣橘子,这次没吃,只是捏在指尖,看着那黄澄澄的汁水顺着指缝渗出来。
“蚂蟥。”
沈诀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柳如茵。”
屏风后面转出一个人影。
柳如茵穿着一身素色的飞鱼服,腰间挂着绣春刀,脸色比外面的雪还要冷。
“去查了吗?”沈诀问。
“查了。”
柳如茵递上一份密报,“张大人说得还轻了。通州码头如今被漕帮把持,帮主叫过江龙,手底下养了三千号打手。
他和漕运衙门的几个主事是拜把子兄弟。咱们的粮船被扣,是因为没给够数。”
“要多少?”
“一船粮,抽三成。”
“三成?”
沈诀笑了,笑意不达眼底,“这买卖做得比咱家还黑。咱家这个九千岁,都没敢这么明火执仗地抢。”
他把手里捏烂的橘子扔进废纸篓,抽出帕子擦了擦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