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礼监的暖阁里,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混着紫檀木被烤热后的焦香,闻久了让人脑仁发胀。
沈诀半靠在软榻上,手里捏着一本刚送进来的急递。
那是苏州织造局呈上来的。
“嘭!”
折子被随手扔在金砖地上,摊开的纸面上朱砂批红触目惊心。
“罢市。”
沈诀嗤笑一声,声音哑得像是含着把沙子。他伸手去够旁边小几上的茶盏,手指刚碰到杯壁,指尖就不可抑制地抖了一下。
茶水泼出来一点,烫红了指腹。
“张大牛。”沈诀喊了一声。
门帘子被掀开,张大牛没敢进里屋,就站在屏风外头候着。这位在运河上敢杀人的糙汉子,到了这司礼监,大气都不敢喘。
“九千岁。”
“苏州那边怎么说?”沈诀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回九千岁,乱套了。”
张大牛的声音里带着愤恨,“苏州府的钱家、赵家,还有那一帮子挂着‘诗书传家’牌匾的大户,联手把织机都封了。
他们放出口风,说是朝廷横征暴敛,逼得他们没活路,只能关门歇业。如今苏州城里几万织工没了饭碗,正聚在衙门门口闹事呢。”
“还有杭州,几家大茶商把今年的新茶全堆在码头上,说是运费太贵,运不起,宁可倒进河里听响,也不给朝廷交那七成的税。”
“扬州更绝,盐商直接把盐引给退了,说是没钱买盐,让老百姓吃淡食去!”
张大牛越说越气,拳头捏得咯咯响。
“这帮孙子,这是在拿老百姓的肚子要挟朝廷!”
沈诀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早料到了。
这大明的士绅,平日里满口的仁义道德,一旦动了他们的银子,那比挖了他们祖坟还难受!
他们手里有钱,有粮,更重要的是,他们手里握着笔杆子,握着舆论。
“罢市?好手段。”
沈诀睁开眼,眼底是一片死寂的寒意。
“他们这是在赌。赌咱家不敢杀人,赌皇上怕背上与民争利的骂名,赌这天下的读书人能把咱家骂死。”
他撑着软榻想要坐直身子,胸口却猛地一阵抽搐。
“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声在暖阁里回荡,每一声都像是要把肺叶子咳出来。
屏风后面转出来一个人影。
柳如茵没穿那身飞鱼服,换了一身素净的窄袖长裙,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挽着。
她手里端着刚熬好的药,走到榻前,动作熟练地把沈诀扶正,又在他背后塞了个软枕。
药碗递到嘴边。
黑乎乎的药汁,闻着就苦。
沈诀没接,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眉头皱都没皱一下。
“你怎么看?”沈诀咽下药汁,嗓音稍微润了一些,问的是柳如茵。
柳如茵把空碗放在一旁,抽出帕子递给他擦嘴。
“他们在逼宫。法不责众,几万织工闹事,朝廷不敢全杀了。只要运河一断,京城的物价飞涨,不用他们动手,京城的百姓就会先把你撕了。”
“聪明。”
沈诀靠回软枕上,看着头顶那盏昏暗的宫灯。
“既然是阳谋,那就不能用蛮力破。张大牛那套杀鸡儆猴的法子,在运河上管用,在江南不管用。那帮士绅都是盘根错节的几百年望族,杀了几个带头的,后面还有无数个替死鬼。”
他转过头,视线落在柳如茵脸上。
那张脸清冷,干净,像是一把藏在鞘里的刀。
“暗刺营在你手里也有些日子了。”沈诀忽然换了个话题,“那帮江湖草莽,训得怎么样了?”
“能用。”柳如茵只回了两个字。
“那就好。”
沈诀从袖口里摸出一份名单,轻轻放在小几上。
名单很薄,只有两页纸。但上面列着的每一个名字,在江南地界上都是跺一脚颤三颤的人物。
苏州钱谦益,常熟瞿式耜,太仓张溥……
全是东林党的魁首,全是清流名士,全是家里良田万顷、富可敌国的大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