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你到底是个什么人?(2 / 2)

柳如茵低头看着怀里的男人。

离得这么近,她能看清他眼角的细纹,还有下巴上冒出来的青色胡茬。

等等,胡茬?

柳如茵愣了一下。

太监会有胡茬吗?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指尖刚碰到那有些扎手的下巴,沈诀就像是被烫到了一样,身子缩了一下,原本摊开的手掌猛地收紧。

“别动……”

柳如茵这才注意到他的右手。

刚才那一通折腾,他右手一直死死攥着拳头,哪怕昏过去了也没松开。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发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这就是他宁死也要护着的东西?

是什么?

调兵的虎符?还是那个能号令东厂的私章?

柳如茵心里那股子探究欲上来了。她既然已经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给他卖命,总得知道这人到底在图什么。

她试着去掰沈诀的手指。

很硬。

“松开。”柳如茵在他耳边低声说,“我不抢。”

也不知道沈诀是不是听见了,手指稍微松了一点劲儿。

柳如茵趁机把那一团被揉皱了的纸抽了出来。

纸上沾满了血,还有刚才那一炭条划出来的黑印子。

她把纸摊平,借着桌上那盏昏暗的油灯看去。

纸上画着一堆奇奇怪怪的东西。

一个个圆圈套着圆圈,旁边还有长长的杆子,看着像是个大铁桶,

密密麻麻的线条交织在一起,有些地方还标注着极其微小的字,写着什么“气缸”、“连杆”、“压力阀”。

这是什么鬼画符?

柳如茵皱着眉,把纸转了个方向。

就在图纸的右下角,被血渍浸染最深的地方,有一行字。

那字迹很潦草,显然是写字的人当时手已经在抖了,但这几个字写得极重,力透纸背,炭条都摁断了。

【给孩子们的未来】

柳如茵的手僵住了。

她盯着那七个字,反反复复地看了好几遍,像是要把这纸看穿。

孩子们?

沈诀是个太监,哪来的孩子?

如果是指那些被他收养的义子义女,那是为了培养死士,为了给他当杀人的刀。那种人,需要什么未来?能活着就不错了。

可这图纸……

这显然不是杀人的兵器。虽然她看不懂,但这东西透着一股子笨拙的匠气,更像是那些工部老匠人鼓捣的玩意儿。

柳如茵的视线移向书案。

那里堆着厚厚一摞书,全是《泰西水法》、《奇器图说》之类的杂书。旁边还有一份刚拟好的折子,没写完,只写了个标题。

《请建皇家科学院疏》

折子

柳如茵把名单抽出来,上面列着几十个名字,不是高官显贵,全是些市井小民。

“李二狗,通州铁匠之子,善识图。”

“张小花,流民孤女,算学极佳。”

“赵铁柱,木匠学徒,手巧……”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用朱笔细细地批注了特长和安排。

“入院读书,管吃住,月银二两。”

“若有成才者,免奴籍,赐官身。”

柳如茵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嗡”的一声炸开了!

她回想起通州运河上那些被强行征召的流民,回想起沈诀在西北给那些“贼寇”分田地。

所有人都说他在养私军,在图谋不轨。

可私军需要学算学吗?私军需要学画图吗?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这个还在昏睡的男人。

他眉头依然皱着,似乎在梦里也在算计着什么。嘴角挂着那没擦干净的血迹,让他看起来少了几分阴狠,多了几分可怜。

这就是那个“祸国殃民”的九千岁?

这就是那个要把大明江山卖了换银子的奸臣?

他在深夜里咳着血,不去想怎么给自己续命,不去想怎么对付外面那些想要他命的政敌,却趴在这冷冰冰的桌子上,给一群不相干的野孩子画图纸?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柳如茵喃喃自语。

她手指轻轻抚过那行“给孩子们的未来”。

纸面粗糙,那是她这辈子摸过最烫手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