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勒府里热闹无比。
正白旗旗主多铎把那一身沾满血腥味和膻气的皮甲随手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赤着脚踩在厚实的波斯地毯上,身上套着一件宽大的湖蓝色苏绣长袍。那料子软,滑,贴在皮肤上跟娘们的手似的。
“这才是人过的日子!”
多铎端起手边的紫砂壶,那是正宗的宜兴货,壶身润得能照出人影。他没像以前那样牛饮,而是学着汉人的模样,噘着嘴在壶嘴上嘬了一口。
阿济格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子冷风。
“老十五,还在那儿穷讲究呢?”阿济格虽然嘴上骂着,手里却也没闲着,抓起桌上的那盒“天香楼”特制的蜜饯往嘴里塞,“明儿个大汗要校阅骑射,你这身子骨别到时候拉不开弓。”
“拉不开弓?”
多铎嗤笑一声,把紫砂壶放下,甚至还爱惜地用拇指擦了擦壶身上的水印,“三哥,你那是老皇历了。如今咱们有了那九千岁送来的好东西,谁还稀罕天天在那马背上磨裤裆?”
他拍了拍手。
两个侍女端着银盘子上来。盘子里是一整只烤得滋滋冒油的全羊,香气霸道地钻进鼻孔。
但这并不是重点。
多铎从怀里摸出一个精致的小瓷瓶,拔开塞子。
里面是雪白粉末。
雪花盐。
他小心翼翼地往羊肉上撒了一层。那白盐一碰到热油,瞬间化开,激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鲜香。
“尝尝。”多铎撕下一条羊腿递过去。
阿济格也不客气,接过来咬了一大口。那一瞬间,他眼睛眯了起来,脸上的横肉都舒展开了。
这种咸味纯粹,没有以前那种海盐的苦涩,甚至回味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吃惯了这个,再回去吃那些粗盐,那是连猪都不如的伙食!
“沈诀那阉狗,虽然心黑,但这做买卖倒是实诚。”阿济格满嘴流油,含糊不清地嘟囔,“这盐在关内要卖二两银子一斤,运到咱们这儿,只要五钱。还有这丝绸,比苏州还便宜。”
“便宜不好吗?”多铎懒洋洋地靠在软枕上,“那太监就是个财迷,想赚咱们的银子。他把国库都搬空了修园子,现在只能靠倒腾这些东西回本。他要钱,咱们要享受,各取所需。”
阿济格把骨头扔在地上,打了个饱嗝。
“也是。听说那沈诀在京城已经被骂成了过街老鼠,连皇帝都想宰了他。这种人,活不长。趁他还没死,咱们多囤点好东西才是正经。”
两人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一个包衣奴才连滚带爬地冲进来:“主子!不好了!大汗……大汗发火了!在校场上砍了两个牛录额真,正往这边来呢!”
多铎眉头一皱,有些不耐烦地把紫砂壶放下:“发什么火?这盛京城里谁不知道,咱们这位大汗如今也爱上了那个叫鼻烟的玩意儿,一天不闻都难受。”
……
……
盛京校场。
皇太极手里的马鞭已经被捏变了形。
他站在将台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底下的八旗方阵,看着依旧整齐,但他那双鹰一样的眼睛,还是看出了不对劲。
以前的八旗兵,站在那儿就是一根钉子,一股煞气。
现在呢?
不少人站没站相,甚至有人在偷偷打哈欠。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懒散和疲惫。
“那是怎么回事?”皇太极指着远处正在练射箭的靶场。
一个百夫长拉开那张并不算太硬的步弓,手竟然在抖。箭射出去,软绵绵地插在靶子上,入木不到一寸。甚至还有几支箭直接脱靶,掉在了地上。
“那是正红旗的精锐?”皇太极的声音冷得吓人。
旁边的代善也是一脸尴尬,擦了擦额头的汗:“大汗,这几日天气乍暖还寒,将士们有些……有些不适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