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那些想不通的细节,此刻像珠子一样串了起来。
怪不得他从不让人近身伺候。
怪不得他对后宫那些嫔妃从来都是冷冰冰的,连看都不多看一眼,没有半点太监的阴柔和谄媚。
怪不得他在朝堂上杀伐果断,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刚硬和霸气,根本就不像是一个被去了势的废人!
柳如茵的呼吸变得急促。
她看着昏迷中的沈诀。
这张脸苍白、消瘦,眼窝深陷,眉头哪怕在睡梦中也紧紧锁着。
就是一个这样的男人,顶着“太监”的骂名,把自己变成了一把刀,一把甚至比皇帝还要锋利的刀。
他骗了所有人。
骗了朱由检,骗了满朝文武,骗了全天下的百姓。
他图什么?
为了荣华富贵?一个假太监,随时可能掉脑袋,这算什么富贵?
为了谋朝篡位?他手里握着锦衣卫和东厂,要是真想反,早就反了,何必费尽心思去给边关弄粮食,给工部造火枪?
柳如茵想起了他在豹房工坊里,拿着那张图纸时的眼神。
想起了他在马车上,把那把最好的匕首递给自己的样子。
想起了他咳着血,说要给大明“续命”时的疯狂。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柳如茵心里升起:
他不是为了权,也不是为了钱。
他是为了这大明江山,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怪物!
他只能是个太监。
因为只有太监,才能做皇帝的家奴,才能越过内阁和六部,直接把手伸向财政、军权,去干那些读书人干不了、也不敢干的事。
他是在走钢丝。
脚下是万丈深渊,手里还托着这个摇摇欲坠的王朝。
“疯子……”
柳如茵嗓子发干,眼眶却莫名其妙地红了。
“你真是个疯子。”
她蹲下身,捡起地上的布巾。
这一次,她的动作轻柔了很多,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她用温热的布巾,小心地帮他擦拭身体。避开了那个致命的秘密,也避开了那些狰狞的伤疤。
每一寸皮肤都擦得干干净净。
然后,她从柜子里翻出一套干净的中衣。
穿衣服比脱衣服更难。她得把沈诀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沈诀的头耷拉在她肩膀上,滚烫的呼吸喷在她的脖颈间。那是一种属于男人的气息,混着淡淡的药味和血腥气。
柳如茵的心跳得很快。
这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九千岁,也不是那个阴毒的东厂督主。
这就是个男人。
一个正在为了这该死的世道拼命的男人。
她帮他系好衣带,把他放平在榻上,又盖上了两床厚实的棉被。
做完这一切,柳如茵虚脱一般坐在脚踏上。
她看了一眼门口。
沈炼还在外面守着。如果让他知道义父是个假太监,他会怎么做?
柳如茵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个秘密,她得烂在肚子里。
如果沈诀要死,也只能死在战场上,死在朝堂上,绝不能因为裤裆里这点事儿,死在刑部的大牢里。
床榻上,沈诀的呼吸慢慢平稳了下来。
烈酒起了作用,烧开始退了。
柳如茵看着他,眼神变了。
那里面没有了之前的猜忌和恐惧,也没有了作为属下的那种纯粹的服从。
多了一层深不见底的东西。
不知过了多久。
沈诀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慢慢睁开眼。眼里的血丝还没退,看东西有些发虚。
第一眼,他就看见了坐在床边的柳如茵。
她没处理伤口,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他。
那眼神……不对劲。